聖都城門,左賢王紇羅摩已經提前抵達等待。
他今年四五十歲的年紀,身材微微發福。
懶懶靠坐在軟椅上,衣袍華麗,深紫色緞面上繡著金線,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紅寶石戒指。
在他左右各侍立著兩個美妾。
一個站在身側為他揉按肩頸,另一個蹲著身子,撥弄前邊的炭火盆子。
紇羅摩百無聊賴,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抬起來,在美妾胸口來回揉捏。
有時力道太重,美妾肩膀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一下,卻連眉頭都不敢皺。
忽然,他停下動作,不滿地嘖了一聲。
按肩的美妾登時會意,蹲下身來,令紇羅摩揉捏得更為輕鬆自在。
紇羅摩滿意了,眉心舒展,轉頭去問身旁隨從:「世子呢?昨夜起就沒見著他。」
隨從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臉上始終堆笑,腰微微躬著。
聽見左賢王詢問,立刻湊近了一些,壓低嗓音,說道:「世子說是要去抓一個大美人兒,倒也沒說抓的是誰看,大抵是要給王爺一個大驚喜。」
回憶了一番,「不過世子倒是說了,是去聖女山上。還告知小人,若是今日宮中接風宴時尚未回來,便是他失敗了。」
紇羅摩皺了皺眉頭。
他這個私生子,郎桓,長到二十來歲才從外頭找回來,究竟是哪個女人為他生的,他早就忘了。
不過說到底,也是他唯一的兒子。
當初郎桓原本與瑪依努爾有婚約,他說了不喜歡這個兒媳,若是他要與她成婚,他斷然不會認可。
郎桓當即與瑪依努爾斷絕了往來。
他若是有什麼差事交給他去辦,他總能辦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
後來郎桓試著自己去辦些什麼事兒,他也便都准了。
一開始他也會過問兩句,後來也便都懶得再問。
郎桓就等著繼承他的左賢王王位,總不至於害他,他也便一貫由之任之了。
如今說是去聖女山抓大美人兒,在這節骨眼上,能抓什麼美人兒?
紇羅摩想得頭疼,也便懶得再想,乾脆擺了擺手,「罷了。」
隨從笑著應聲,眼尖地瞥見不遠處官道上出現的車隊影子。
當即笑容更大,「王爺,他們到了。」
紇羅摩抬頭,隊伍果真在朝城門靠近。
盛國的儀仗隊,到了。
紇羅摩這才鬆開了美妾,冷聲吩咐:「都下去。」
二人不敢多言,快步離去,等出去了這才敢小心翼翼收拾衣領。
不多時,盛國的車隊停在了城門前。
紇羅摩動身上前迎接。
眼見馬車停穩,親兵上前,掀開車簾,接著側身讓開。
一隻纖白的手從車簾後伸出,搭在親兵的手臂上,緩慢現身。
穿著一身盛國一品王妃禮服,頭髮綰成了高髻,臉上薄施脂粉,眉如遠山,唇若點朱,美得不可方物。
紇羅摩看著她,一雙眼睛漸漸看直。
他好美人,也見過許多美人。
北狄的美人高鼻深目,輪廓分明,美得熱烈而張揚。
盛國的美人他也見過一些,大多溫婉含蓄。
但眼前的這個女人不同。
她既不太像北狄的美人,也不太像盛國的美人,而是糅合了兩種風韻,截然不同的美。
紇羅摩直勾勾盯著她的臉,陡然回憶起剛才隨從說的,郎桓去聖女山上抓美人。
難不成,是抓她?
可她現身於此,那看來是郎桓失敗了?
紇羅摩張口便是盛國話,稱不上很標準,帶有濃烈的北狄口音。
「這位便是靖王妃吧?」
雖然紇羅摩的注視有些冒犯,但沈藥並沒有太過介意,微微頷首,眉眼含笑,「也是盛國皇帝親封的一品文慧王妃。」
紇羅摩笑起來,「文慧王妃,文慧王妃。」
說著,朝她身後的華貴馬車張望了一眼,試探性問:「怎麼不見王爺同行?」
沈藥從容道:「先前貴國王子、公主以及王爺前去盛國,在都城門外迎接的是靖王爺,眾所周知,在盛國,最尊貴的是盛國皇帝陛下,僅次於陛下尊貴的便是靖王爺,盛國皇帝的親兄弟,戰神大功臣。盛國皇帝正是尊敬北狄,這才派靖王爺迎接。」
停了一下,環顧四周,「可是如今我與王爺北上來到貴國,迎接的卻是左賢王。倒不是我認為王爺不夠尊貴,只是王爺一不是北狄王的親兄弟,二並沒有什麼卓著的功績,若是迎接我這一個僅僅會寫些話本的王妃應當是足夠了,只是若是要迎接靖王爺,只怕是不夠資格。」
說完,沈藥的目光落到紇羅摩臉上,嘴角弧度加深了幾分。
她這一番話雖說有些直白不客氣,可以說是非常危險有挑戰的,但是此情此景之下,唯有冒這等風險應對。
四下能聽明白盛國語言的隨從,臉色都有些微妙。
紇羅摩一時半刻沒有接話,看向沈藥的眼神深邃複雜許多。
他不是沒聽說過,這位盛國的一品文慧王妃,便是當年聖女奧姑的後裔,真是沒想到,竟是如此的牙尖嘴利!
劍拔弩張之際,沈藥神態依舊端莊淡然。
真要論起來,她說得也並沒什麼不對。
她的夫君謝淵在盛國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貴榮耀,更何況這些尊榮全是他自己一刀一槍打下來的。
左賢王不過是生在一個好肚皮里,才有如今的王爺尊位。
他從未有過什麼真正的功勳政績,與謝淵是斷然不匹配的。
沈藥與謝淵此行,對外宣稱的名義,是盛國使臣出使北狄,與當初北狄使臣去盛國是同樣的規格。
憑左賢王來迎接沈藥,或許可以。
但迎接謝淵,遠遠不夠。
更何況,沈藥聖女的身份尚未公開,倘若公之於眾,左賢王連迎接她的資格都沒有。
這也是沈藥敢於如此直言的重要緣故。
良久,紇羅摩再度揚起笑臉,「王妃所言甚是。」
說著,側身讓開了路,「靖王舟車勞頓,理當在馬車上好好歇息。王妃請。」
沈藥欣然。
動身之前,紇羅摩又提醒了句:「王宮中,王上為王爺、王妃安排了接風宴,到時,還請王爺、王妃務必一同出席。」
「等到那時,王妃想要的尊敬禮遇,全都有了,還請王爺,務必出席。」
沈藥聽出他言語中的警告威脅意味,面上神色沒有絲毫變化,「那是自然。」
須臾停頓之後,沈藥勾起唇角,毫不客氣地提醒回去:「對了,聽聞左賢王有個聽話乖巧的兒子,宮中接風宴,世子也一定會出席的吧。」
紇羅摩微微一愣。
沈藥卻已坐回馬車,溫涼嗓音接著響起:「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