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國車隊緩緩駛入聖都。
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沉穩而綿長的聲響。
城門外,紇羅摩仍舊站在原地。
風捲起他深紫色衣袍下擺,金線在日光下泛出冷硬光澤。
他沒有立刻回身,也沒有吩咐人散去,只是眯著眼,看著那支盛國儀仗隊一點點遠去。
隨從見他許久不言,遲疑著上前一步。
「王爺……」
話還未說完,紇羅摩抬手制止。
隨從立刻噤聲。
直到盛國車隊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紇羅摩臉上的笑意才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轉過身,方才臉上的那點兒笑意早已蕩然無存,眼底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派人去找世子。」
隨從一怔。
「王爺是說……」
紇羅摩冷冷看了他一眼。
「還聽不出來麼?」
隨從背脊一涼,忙垂下頭。
紇羅摩慢慢摩挲著手上的紅寶石戒指,指腹壓過那顆碩大的寶石,力道重得幾乎發白。
「她方才問本王,宮中接風宴,世子是否也會出席……」
他冷聲,「真是好一個盛國王妃。」
隨從額角漸漸滲出冷汗,「王爺的意思是,世子只怕已經落在他們手裡了?」
「不然她不會這麼問。」
紇羅摩猛然攥緊手。
「郎桓昨夜去的是聖女山,今日盛國王妃便安然無恙到了聖都,還敢在城門口當眾折本王的臉面。她不是膽大包天,她是手裡有東西。」
隨從不敢接話。
紇羅摩的聲音越發沉了。
「她手裡拿著的,只怕就是本王的兒子。」
風吹過城門樓,旗幟獵獵作響。
隨從小心翼翼道:「也不知道世子如今如何……」
紇羅摩猛地回頭。
那一眼陰狠得像刀。
「無論如何,他終究是本王唯一的兒子。」
紇羅摩略有幾個妻妾,過去也不是沒有生下過兒子,只是王府之內,那些兒子沒有一個能安穩活下來。
如今他身邊就只有幾個女兒。
直到他得知,自己在外頭還有個私生子。
這個二十來歲才被找回來的私生子,狠,聽話,又足夠像他。
紇羅摩可以不喜歡他生母,可以不在意他從前吃過多少苦,卻不能不在意這個唯一能繼承他王位的兒子。
「別說是盛國王妃。」
紇羅摩一字一頓,寒聲道:「縱然是盛國皇帝親至,膽敢欺辱本王的兒子,本王也斷然不會放過!」
隨從忙道:「小人這就派人去查。」
「聖女山,長公主府,王宮,驛館,全都查!」
紇羅摩轉身看向聖都深處,眼神陰鷙。
隨從應聲。
「至於那個王妃,便暫且不要動她了。王上還等著接風宴,盛國靖王與王妃在聖都出事,王上必定深究。只是宴席之上,若是失禮、失態,那便不一樣了。」
隨從立刻明白過來。
紇羅摩眯起眼。
「盛國王妃不是牙尖嘴利麼?今夜,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在滿殿北狄貴族面前,仍舊這般從容。」
另一邊,沈藥一行人的車隊已經抵達聖都驛館。
驛館設在王宮外東南角,三進院落,外頭看著規整肅穆,裡頭卻處處透著被人打量過的痕跡。
門前負責引路的北狄官員笑得恭敬,用標準的盛國語言說王上特意命人提前打掃過,只盼靖王與王妃住得舒心。
沈藥含笑聽著,目光不動聲色掃過四周。
門口守衛比尋常驛館多了一倍,廊下侍從皆垂首而立,看似恭謹,卻有幾人的鞋尖總是不自覺朝著內院方向偏。
顯然,驛館裡不只是王上的人。
還有左賢王的人。
只是他們既然作為盛國使臣到訪,住進驛館理所應當。
長庚走在最前,親自查驗二樓上房。
丘山則帶著親兵將隨行之人安頓在兩側院中,外松內緊,把所有能靠近主院的路口都暗暗占住。
沈藥不著急上去歇息,打算先安排長庚去一趟長公主府,看一下郎桓與穆古眼下狀況如何。
才把長庚叫到跟前,外頭便有親兵快步進來,行禮道:「王妃,驛館外有人求見。」
沈藥抬眼。
「誰?」
「是從前隨王子、公主出使盛國的北狄使臣,綽羅斯。」
沈藥指尖輕輕一頓。
綽羅斯來得比她想得更快。
沈藥略微頷首:「請他進來。」
片刻之後,綽羅斯被引入驛館。
他剛跨進院門,便朝沈藥遙遙行了一禮,笑道:「當初隨王子、公主出使盛國,有幸與靖王爺、王妃有過數面之緣。如今王爺王妃來我北狄,綽羅斯特意前來拜會。」
他聲音不高不低,足夠讓院中侍從都聽見。
沈藥緩步下了台階,眉眼含笑。
「的確許久不見使臣了。」
她停在廊下,像是真的只是見到舊識一般寒暄,「不知王子、公主一切都好麼?」
綽羅斯笑意更深。
「承王妃掛念,王子與公主一切都好。王子前些時日還辦了選秀,雖說我不曾親眼去看,卻也聽聞王子選到了幾個心儀的女子。」
沈藥聞言,唇角微彎。
雖說蘇赫王子選秀她也在現場,但是這會兒在演戲,自然得露出欣然之色,「那便好。」
頓了頓,又道:「王爺正在裡頭歇息,使臣既然來了,不妨進去見一見王爺。」
綽羅斯立刻拱手,「能再見靖王爺,是綽羅斯之幸。」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二樓。
長庚守在樓梯口,青雀親自推開上房房門。
屋中暖爐燒得正旺,屏風遮住內室,外間乾淨寬敞,案上放著盛國帶來的茶具,香爐里燃著極淡的藥香。
綽羅斯踏進屋內。
房門在他身後被合上。
青雀落了門閂。
門外,丘山帶著親兵守住走廊。
屋中只剩沈藥與綽羅斯二人。
沈藥臉上的笑意這才淡了幾分,「在這兒說話,外人聽不見。」
綽羅斯行了個恭敬的禮數:「王妃謹慎。」
又道:「長公主交代,驛館中恐怕有左賢王的耳目。她擔心王妃剛入聖都,未必清楚這裡頭的水深,便命我尋個由頭過來一趟。」
這也正是沈藥這會兒想要知道的,巴雅爾很懂她。
沈藥於是順著問:「不知長公主那邊狀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