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雅爾說得咬牙切齒,像是恨不得將郎桓咬碎。
他也愛過瑪依努爾,瑪依努爾待他從來都是真心。
他怎麼敢,怎麼忍心,將瑪依努爾關在章台!
沈藥沉聲道:「不能貿然動手。章台里出入的皆是王公貴族,若我們現在直接帶兵圍了章台,紇羅摩很快會得到訊息。瑪依努爾還在他們手裡,更何況,章台中又有許多無辜女子。」
巴雅爾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該如何?」
沈藥看向溫重樓,「外祖父,郎桓多久能醒?」
溫重樓道:「若我不讓他醒,他天亮前醒不了。」
沈藥點頭,「先看住他,也看住穆古。章台那邊,我要親自去。」
巴雅爾立刻道:「我與你同去。」
沈藥看著她,「你不能露面。你是長公主,只要你一靠近章台,那裡的人必定警覺。」
巴雅爾攥緊手指。
沈藥道:「我先派人探路。若能在不驚動章台背後之人的情況下救出瑪依努爾,自然最好。」
巴雅爾聲音發緊,「若她已經……」
「她一定還活著。」
沈藥打斷她,語氣堅定,「我會把她帶回來。」
巴雅爾又問:「那你讓誰跟你一起?長庚?」
沈藥頓了一下,「我不是還帶了個僕人?」
巴雅爾會意,「去,把贊丹帶過來。」
-
與此同時,聖都,章台。
夜色越深,章台越熱鬧。
飛簷下懸著一盞盞紅燈,絲竹聲從樓中層層傳出,脂粉香混著酒氣,幾乎要將整條街都浸透。
來往馬車停在後巷,車簾壓得極低。
從車上下來的男人大多戴著帷帽,或由隨從遮面引入偏門。
沒有人問他們是誰,也沒有人敢看。
章台最深處,月上樓第三層,東盡頭的雅間裡,瑪依努爾已經坐了好幾日。
這裡不像囚室。
軟榻、暖爐、精緻的點心,甚至還有她從前最愛喝的奶茶。
每日都有人按時送來飯菜,也有人替她更換衣物。
除了門外那把銅鎖,以及窗外密密封死的鐵欄,這裡簡直像一個華美的籠子。
郎桓沒有讓人折磨她,哪怕是一句重話也沒有。
可瑪依努爾寧願他給她一刀,也不願被這樣困著。
她站在窗邊,垂眸看著下方燈火。
這幾日,她已經摸清了看守換班的規律。
每到子時三刻,東側廊下的兩個守衛會去喝一盞熱酒,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工夫。
送炭的小廝也會在那個時候經過,手中會有開偏門的鑰匙。
她只有這一次機會。
瑪依努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絲帶遮住的傷痕。
那是她這幾日用金簪一點點磨出來的。
門外腳步聲漸漸遠了。
她屏住呼吸,走到桌邊,端起那碗滾燙的奶茶。
片刻後,送炭的小廝推門進來。
「姑娘,該添炭了。」
他剛彎腰,瑪依努爾便將整碗奶茶潑向他的臉。
小廝慘叫一聲。
瑪依努爾抄起桌上的銅燭台,狠狠砸在他後頸。
小廝悶哼倒地。
她迅速從他腰間摸出鑰匙,又扯下他的外袍披在身上,壓低頭,快步出了門。
廊下燈火昏暗。
遠處絲竹靡靡,笑聲與酒盞聲混在一起,掩住了她急促的呼吸。
瑪依努爾不敢跑得太快。
她越急,越容易引人懷疑。
她壓低肩膀,學著小廝平日走路的模樣,提著炭籃往前走。
第一道拐角,沒有人。
第二道拐角,兩個守衛正背對著她說話。
「聽說聖女山出事了。」
「少打聽,章台的規矩你不知道?」
「可我聽說穆古都被長公主抓了……」
「閉嘴!」
瑪依努爾心口猛地一跳。
她咬住舌尖,逼自己冷靜,從兩個守衛身後慢慢走過。
就在她即將拐下樓梯時,身後忽然有人叫住她。
「站住。」
瑪依努爾腳步一頓。
那聲音越來越近,「你不是添炭的嗎?怎麼往那邊走?」
瑪依努爾沒有回頭。
她指尖攥緊袖中藏著的金簪,聲音壓得低啞,「東邊的炭不夠了,我去取。」
「東邊?」
那人語氣疑惑,「東邊今夜不是剛送過?」
不能再拖了。
瑪依努爾猛地轉身,手中金簪狠狠刺向那人肩頸。
那人慘叫一聲。
下一刻,整條廊道都炸開了。
「有人逃了!」
「是月上樓那位!」
「抓住她!」
瑪依努爾扔下炭籃,拔腿就跑。
身後腳步聲急促,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
她幾乎是撞開樓梯盡頭那扇小門,跌進章台後樓的暗道。
暗道里潮濕陰冷,牆上掛著昏暗油燈,兩側有許多緊閉的房門。
有些門後傳來極輕的哭聲,有些卻安靜得像墳。
瑪依努爾不敢停。
身後追兵越來越近。
兩人同時摔倒在地。
對方悶哼一聲,手中的竹杖滾出去很遠。
瑪依努爾顧不得身上疼痛,爬起來便要繼續跑,卻在看清那女子臉的一瞬間頓住。
那是個很年輕的姑娘。
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身素白衣裙,容貌清秀蒼白。
只是她的一雙眼睛空茫無神,瞳仁蒙著一層灰白,顯然已經看不見了。
盲姬。
瑪依努爾渾身一寒。
她前些時日查探章台,發現過他們藏得最深的秘密。
他們會將活生生的女子弄瞎,只為了伺候那些身份尊貴、不願被人看見真容的男人。
面前這個姑娘,便是如此。
那姑娘摸索著往後退,聲音發顫,「誰?」
瑪依努爾壓低聲音,「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撞你的。」
姑娘原本還有些惶恐,一聽是個女子的聲音,倒沒那麼害怕了。
只是聽見遠處追兵聲,她便意識到了什麼,「你在逃?」
瑪依努爾沒有回答。
姑娘猛地抓住她的袖子,「你是不是月上樓那位姑娘?」
瑪依努爾一驚,「你知道我?」
姑娘唇瓣顫了顫,「這些日子章台都在傳,月上樓關了一位極貴重的姑娘,誰都不能靠近。你若能逃,便快走。」
遠處腳步聲越來越近。
瑪依努爾彎腰撿起竹杖塞回她手裡,「你跟我一起走。」
姑娘愣住。
「我?」
「對,我帶你出去。」
姑娘被她拉得踉蹌一步,臉上卻沒有半分欣喜,反而露出一種極深的絕望。
「不。」
她忽然用力抽回手。
瑪依努爾急道:「為什麼?」
姑娘摸索著扶住牆壁,輕聲道:「我出不去。」
「沒有試過,怎麼知道出不去?」
姑娘搖頭。
「我們這些人,自進章台那日起,便出不去了。」
她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章台外頭有人守著,也有人認得我們。我們眼睛看不見,跑不遠。就算僥倖跑出去,也會被抓回來。」
瑪依努爾咬牙,「我可以護你。」
姑娘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幾乎沒有半點生氣。
「姑娘,你自己逃出去,比帶著我逃出去容易。」
姑娘說完,忽然側耳聽了聽。
「他們快來了。」
她伸手摸向牆邊,指尖在石磚縫隙上摸索了片刻,忽然按下某處暗扣。
一道極窄的木門無聲彈開。
裡面是一條更暗的窄道。
瑪依努爾怔住。
姑娘低聲道:「從這裡進去,沿著牆一直走,聽見水聲後往右。那裡有一扇運酒的後門,門閂鬆了,我前幾日聽見他們抱怨過。」
瑪依努爾看著她,「你早就知道這條路?」
姑娘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走?」
姑娘空茫的眼睛朝她的方向望來,苦笑了一下。
什麼也沒有解釋,只是認真說道:「姑娘,若你真的逃出去,一定告訴外頭的人,章台里還有很多無辜女子,一定要救她們。」
追兵聲已經逼近。
火光映上牆壁。
姑娘忽然轉身,摸索著撿起地上的竹杖,故意往另一邊重重敲了幾下。
「人在這裡!」
守衛怒喝聲傳來。
瑪依努爾臉色一變,「不要!」
姑娘卻回頭,朝她露出一個很輕的笑。
「快走。」
瑪依努爾最後問:「你叫什麼名字?」
姑娘頓了一下。
火光已經越來越近。
她輕聲道:「青青。」
「我是柳葉城人士,我姓王,我叫王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