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好謝淵,沈藥才去了後院。
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
兩個孩子都還沒有睡。
奶娘抱著謝昭願在屋中輕輕走動,小姑娘顯然困了,卻仍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不肯閉上。
謝安瀾躺在小榻上,手裡抓著一隻小小的布老虎,聽見門響,立刻扭過頭來。
他才幾個月大,還不會說話,可一看見沈藥,眼睛便亮了。
「啊……」
小小一聲,帶著說不出的委屈。
沈藥心中一軟,快步走過去,將他抱進懷裡。
「安瀾怎麼還沒睡?」
奶娘笑道:「小世子今晚一直不肯睡,像是知道王妃回來晚了,非要等著。」
謝安瀾攥住沈藥的衣襟,小臉貼在她懷裡,哼哼了兩聲。
另一邊,謝昭願聽見沈藥的聲音,也開始在奶娘懷裡扭動。
沈藥只好一手抱著謝安瀾,一手又接過謝昭願。
小姑娘比哥哥更黏人,一到沈藥懷裡,便立刻把臉埋進她頸窩,軟乎乎的小手抓著她的髮帶不放。
沈藥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又親了親謝安瀾的小臉。
「娘親回來了。」
謝昭願像是聽懂了,咿呀一聲,腦袋往她頸邊蹭了蹭。
沈藥一顆心幾乎軟成一汪水。
沈藥陪他們玩了好一會兒,直到兩個孩子終於撐不住困意,靠在她懷裡睡著了,她才將他們交給奶娘照料。
臨走前,她又俯身替他們掖好小被子。
從暖閣出來,夜風迎面一吹,她眼底柔軟漸漸斂去,重新變得清明。
她原本打算直接去長公主府。
可走到廊下,忽然想起什麼,腳步一頓。
片刻後,她轉身去了溫重樓房中。
溫重樓正坐在燈下整理藥箱。
見沈藥進來,他當即揚起笑臉,「藥藥來了,看這樣子,要出門?」
沈藥點點腦袋,「我準備去一趟長公主府。」
溫重樓把一卷銀針放進藥箱。
沈藥接著說道:「穆古被抓得太突然,如今聖女山出事,紇羅摩若想滅口,第一個不會放過他。就算外頭的人暫時進不了長公主府,穆古自己也未必想活。」
溫重樓這才抬頭。
沈藥繼續道:「他被抓時傷了喉嚨,說話不便。若他心存死志,只怕看守的人未必能及時察覺。外祖父同我一起去,或許能制住他。」
溫重樓欣然,「那就走吧。」
馬車很快駛出驛館。
長公主府外甲兵林立,燈火徹夜不熄。
巴雅爾顯然也未睡。
她披著一件深色外袍,親自迎了出來。
比起白日,她臉上疲憊更重,眼底卻繃著一股不肯塌下去的狠意。
「王妃。」
沈藥開門見山,「穆古如何?」
巴雅爾臉色沉了沉,「審過了。他傷了喉嚨,說話含混不清,寫字也不肯寫。無論問什麼,都半個字不吐。」
沈藥問:「他可有尋死?」
巴雅爾一頓,隨即沉聲道:「有。」
她眼底掠過一絲怒意,「方才趁守衛不備,想撞牆。幸好被攔下了。如今我讓人綁住他的手腳,又卸了他的下頜,絕不會再給他尋死的機會。」
溫重樓毫不吝嗇於對小外孫女的讚賞,「不愧是藥藥,果然猜著了。」
沈藥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又問:「郎桓呢?」
巴雅爾聲音冷了些,「這會兒還昏迷著,沒有醒。」
沈藥道:「他估計更難審吧。」
巴雅爾揉了揉眉心,「何止難審。他到現在都沒醒。醫者看過,說他受驚過度,毒傷又牽扯心脈,醒不醒得來都難說。」
溫重樓饒有興味:「昏迷麼,說不定更好審。」
巴雅爾一怔,「這話是什麼意思?」
溫重樓卻只是抬了下巴,「帶路。」
巴雅爾沒有再問,立刻帶他們去了後院。
郎桓被關在長公主府最深處的一間密室。
外頭守著整整兩隊親衛,門上還上了三道鎖。
巴雅爾親自取鑰匙開門。
密室里燃著一盞油燈。
郎桓躺在榻上,臉色青白,唇瓣乾裂,眉心即便昏睡著也緊緊擰著。
溫重樓替郎桓把了脈,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毒傷不輕,但死不了。驚懼過度,神魂不穩,倒正好能問些東西。」
巴雅爾皺眉,「可他昏著,如何回答?」
溫重樓從藥箱中取出一支細長銀針,又拿出一枚小鈴。
那鈴不過拇指大小,通體銀白,鈴舌輕輕一晃,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溫重樓不緊不慢,說道:「人醒著時會撒謊,昏著時,反倒顧不上編。」
他將銀針刺入郎桓眉心旁一處穴位,又點燃一枚極淡的藥香。
香氣散開,像薄霧一樣籠在榻邊。
溫重樓的聲音沉緩下來,「郎桓。」
榻上的人沒有反應。
銀鈴輕輕一響。
「郎桓,聽得見麼?」
郎桓的眼皮微微顫了一下。
巴雅爾呼吸一緊。
溫重樓抬手示意她不要出聲,繼續道:「你如今在何處?」
郎桓喉嚨動了動,像是被困在夢魘里,聲音模糊得幾乎聽不清。
「黑……好黑……」
溫重樓道:「你看見誰了?」
郎桓呼吸忽然急促起來,「瑪依努爾……」
巴雅爾臉色驟變。
溫重樓繼續問:「瑪依努爾在哪裡?」
郎桓眉頭皺得更緊,額上開始冒冷汗。
「不……不能說……」
溫重樓聲音仍舊平穩,「為什麼不能說?」
郎桓唇瓣顫抖,「父王會殺了她……」
密室中幾人同時變了臉色。
巴雅爾眼底幾乎迸出火來,「紇羅摩!」
沈藥握住她手腕,示意她忍住。
溫重樓又問:「紇羅摩為何要殺她?」
郎桓痛苦地搖頭,「她看見了……她看見章台底下的東西……她要告訴可汗……要毀了紇羅一族……」
巴雅爾臉色慘白。
章台,聖都最大的銷金窟。
專供貴族宴飲作樂,聖都中不少王公子弟出入其中。
溫重樓追問:「瑪依努爾如今在哪裡?」
郎桓的手指猛地抽/動了一下。
「不……別讓她走……」
「她會死……」
「只要她不出章台,父王就不會殺她……」
沈藥猛然攥緊了手指。
巴雅爾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眼底卻已紅透。
「章台。」
「瑪依努爾被關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