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長公主府。
巴雅爾已經安排好入宮的人手。
為避人耳目,瑪依努爾換上一身尋常侍女的衣裙,披著厚厚的斗篷,發間不戴半點珠飾。
從背影看去,與長公主府中的尋常侍女無異。
巴雅爾看著她蒼白的臉,低聲道:「入宮之後,你先回自己的寢殿。父汗那邊,由我去說。」
瑪依努爾點頭。
可臨出門前,她腳步忽然停住。
巴雅爾問:「怎麼了?」
瑪依努爾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姑姑,我想見郎桓一面。」
巴雅爾臉色一沉,「不行。」
瑪依努爾抬頭,「就一眼。」
巴雅爾冷聲道:「你忘了他怎麼對你的?」
「我沒忘。」
瑪依努爾眼眶微紅,聲音卻很輕。
「正因為沒忘,所以才要去看最後一眼。」
沉默良久,巴雅爾終究沒有再攔。
「我陪你。」
密室里,郎桓仍舊昏睡不醒。
瑪依努爾站在門口,許久沒有往前走。
那張臉還是她記憶里的模樣。
從前在王庭,他不過是個尋常侍衛,負責看守宮門。
她偷偷溜出宮時,他會無奈地嘆氣,卻還是替她牽來馬。
冬日聖都下雪,他會把烤熱的栗子塞進她手裡,說:「公主慢些吃,小心燙。」
那時她還笑他古板。
她說:「郎桓,等我們成親後,你別再叫我公主了。」
他問:「那叫什麼?」
她仰頭想了想,「叫我瑪依。」
他沉默許久,耳根都紅了,才很輕地叫了一聲。
「瑪依。」
她以為他們會成親。
會離開這些刀光劍影,去看草原盡頭的雪山。
直到去年。
一開始,郎桓謊稱自己失憶。
瑪依努爾甚至責怪過自己,為什麼不再好好爭取一次。
直到後來她才漸漸明白,他從來沒有失憶,他只是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他是紇羅摩的兒子。
不出意外,他可以繼承左賢王的王位,甚至成為北狄的可汗。
在愛人和權勢之間,郎桓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後者。
他更是親手將她關進了章台。
瑪依努爾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郎桓昏迷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醒來。
瑪依努爾低頭看他。
良久,等她回神的瞬間,淚水已經爬滿了整張面龐。
瑪依努爾抬手抹去。
她沒有說一句質問,也沒有說一句訣別。
因為沒必要了。
郎桓,或者說紇羅桓聽不見。
即便他聽得見,她也已經不願與他多說。
他們已經分道揚鑣,成為你死我活的仇敵。
情深枯枝當中,只抽出了仇恨的芽。
瑪依努爾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巴雅爾在門口等她。
看見她眼睛發紅,巴雅爾沒有多問,只替她攏了攏斗篷。
瑪依努爾啞聲道:「姑姑,走吧。」
巴雅爾牽住她冰冷的手,「好。」
與此同時,左賢王府。
紇羅摩一把掀翻了案上的酒盞。
金盞滾落在地,酒水灑了一片。
屋中跪著的章台管事嚇得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廢物!」
紇羅摩臉色陰沉得可怕,「一個被關了幾日的女人,你們都看不住!」
管事顫聲道:「王爺息怒。月上樓一直有人守著,誰也沒想到公主竟會傷了送炭的小廝,從暗道逃走。那暗道原本只有章台內部幾個盲姬知道,奴才已經命人去查了……」
紇羅摩眼神一寒。
「盲姬?」
管事額上冷汗滾落,「是。有人看見一個盲姬曾在後樓出沒,奴才懷疑,是她替公主指了路。」
紇羅摩冷冷道:「人呢?」
「已經抓起來了。」
管事忙道:「只是如今章台出了亂子,不宜大動。烏吉娜媽媽說,等風聲過了,再處置那盲姬。」
紇羅摩沒有說話,眼神沉得可怖。
瑪依努爾逃了。
這才是最麻煩的。
若她死在章台,事情反倒簡單。
可她活著回去了,便會將章台、盲姬、紇羅一族全部牽扯出來。
更要命的是,郎桓竟然瞞著他,沒有殺瑪依努爾,也沒有將人送到他面前,而是私自關進了月上樓。
紇羅摩閉了閉眼。
紇羅桓是他如今唯一的兒子。
他找了這麼多年,才終於把這個流落在外的血脈找回來。
偏偏這個兒子,竟為了一個女人犯下這樣愚蠢的錯。
幕僚站在一旁,低聲道:「王爺,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追究章台失守,而是世子還在長公主府。」
紇羅摩猛地睜開眼。
幕僚繼續道:「長公主已經抓了穆古,又扣住世子。若瑪依努爾公主回宮,將章台之事告知可汗,可汗必定會藉此對王爺發難。」
另一名心腹也道:「更何況,盛國文慧王妃已入聖都。今夜可汗單獨召見她與靖王,只怕說的便是聖女祭之事。」
紇羅摩眼底寒意更重。
「本王知道。」
可汗想重新設立聖女。
想借奧姑烏蘭後裔的名義,重啟神權,削弱紇羅一族。
而那個所謂的後裔,偏偏還是盛國靖王妃。
一旦沈藥在聖女祭上公開身份,北狄王庭便會得到一個名正言順清洗章台的理由。
更麻煩的是,盛國也會被牽扯進來。
北狄與盛國之間,原本便已建立了合作關係。
若是沈藥成了北狄聖女,她既是北狄聖女,又是盛國靖王妃,這兩重身份疊在一起,便像一條繩索,將北狄王庭與盛國靖王府捆到一處。
到那時,可汗對紇羅一族的控制會更緊。
而盛國,也會有藉口插手北狄內務。
紇羅摩絕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幕僚低聲道:「王爺,章台之事若徹底暴露,紇羅一族多年經營便毀於一旦。世子也會成為長公主與可汗手中的人證。」
紇羅摩冷聲道:「所以必須救出桓兒。」
「是。」
幕僚道:「但長公主府守衛森嚴,硬闖絕非上策。」
紇羅摩問:「那你有何計策?」
幕僚沉吟片刻,「如今聖女祭在即,可汗必定將大半心思放在祭祀上。文慧王妃既要護靖王,又要查章台,還要應付聖女之位,分身乏術,我們不妨先下手為強。」
紇羅摩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