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丹這句話落下,書房裡驟然安靜下來。
窗外風聲刮過,捲起廊下銅鈴輕響。
倒不是憤怒。
只是贊丹的這句話如同尖刃,正戳在他這些年來最不甘的地方。
紇羅摩緩緩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兒子不敢妄言。」
紇羅摩神色喜怒難辨,「你方才這句話,若是傳到王庭里,夠你死十次。」
贊丹很輕蹙眉,「可若是不說,父王難道就能安穩坐在左賢王的位置上一輩子嗎?」
紇羅摩目光驟冷。
「今日北狄王調走五千兵馬,明日呢?後日呢?」
「聖女祭後,王庭若再以整頓軍務為由,清查左賢王府兵冊,父王是給,還是不給?」
「若給,紇羅一族便只剩一個空架子。」
「若不給,北宮一族正好有名義治罪。」
他抬眼望向紇羅摩,語氣並不激烈,卻字字清楚。
「父王,您以為他們還會給我們退路嗎?」
紇羅摩手背青筋一點點繃起。
他想罵贊丹狂妄。
想罵他初回王府,不知天高地厚。
可每一個字堵在喉嚨里,卻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贊丹說的是事實。
北狄王今日在朝堂上當眾調兵,已經不是試探,而是警告。
北宮一族在逼他低頭。
可他若真的低了頭,紇羅一族就再也抬不起頭。
紇羅摩深吸一口氣,冷聲道:「你母親若還在,必定不會願意你說這樣的話。」
贊丹眸色微動,反而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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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這話便錯了。」
紇羅摩皺眉。
「當年母親嫁給父王時,紇羅一族何等聲勢。可是後來呢?她被迫離府,孤身帶著我在外漂泊。」
「她明明是您的髮妻,卻連王府的門都回不來。」
紇羅摩臉色瞬間變了。
贊丹接著說:「母親時常對我說,紇羅家的男人,原本都該是草原上最凶的狼。」
紇羅摩閉了閉眼。
許久,他啞聲問:「她母親……還說了什麼?」
贊丹垂下眼。
「母親臨死之前說過,倘若有朝一日,我能回到父王身邊,便告訴您。」
「她愛您,並不願意怨恨您,只是有時還是忍不住遺憾,分明您可以贏,卻不敢去贏。」
紇羅摩猛地攥緊了拳。
書案上殘餘的一方硯台被他一掌掃落,碎在地上。
墨汁潑開,像一攤黑血。
紇羅摩胸膛起伏,眼底終於浮出狠意。
「好。」
他聲音沉得可怕。
「既然北宮一族逼到這個份上,本王也沒必要再忍!」
紇羅摩看向他,「聖女祭那日,北宮一族全都會前往聖女山。」
「王庭禁軍抽調過半,聖都空虛。」
「他想借聖女祭削我兵權,本王便借聖女祭,送他最後一程!」
贊丹神色微凝,立刻跪下。
「父王英明。」
「王爺!」
一旁幕僚忍不住勸說:「若是這一步走出去,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早在紇羅一族失去王位之後,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紇羅摩神色凝重,「不是今日,便是明日,要麼發難重新奪回王位,要麼被一點點奪走權力而死。」
幕僚一個字說不出來。
紇羅摩吩咐下去:「從今夜開始,章台所有帳冊名冊全部轉入王府密室,能殺的口,一個不留。」
「調集府中親衛,聯絡舊部,暗中召回被分散在各營的紇羅族人。」
「聖女祭前一夜,本王會命人接管聖女山西側山道。」
「至於東側……」
紇羅摩眼中寒意更重。
「那裡原本是亂葬崗,死人待過的地方,本就最適合再添死人。」
贊丹道:「兒子願替父王行事。」
紇羅摩不假思索,「好。」
「本王這一次,把紇羅一族的將來交到你手上。」
贊丹垂眸。
燈火映在他眼底,像一簇壓得極深的火。
「兒子定不辜負父王期望。」
夜色漸深,左賢王府內,廊燈一盞盞亮起。
親衛被分批召入。
密信從後門送出。
章台的帳冊連夜轉移,曾經替左賢王府做過見不得光生意的管事,被一個接一個帶進後院,再也沒有出來。
血腥味被厚重的香料遮住。
贊丹站在廊下,神色冷淡。
母親的確同他說過聖都的往事,也說過他的父親是紇羅一族。
只是她母親早已經厭倦了紇羅摩的花心浪蕩,並不願意回到他的身邊。
自然,母親也從不曾說過諸如「有時還是忍不住遺憾,分明可以贏,卻不敢去贏」這樣的話。
這些,不過是贊丹編造出來,給紇羅摩起兵謀反的藉口。
愧疚會讓人變蠢,野心會讓人更蠢。
雖說是編排母親,可是青青那樣好的姑娘,母親一定喜歡。
若是知道他是為了救青青,母親定會諒解,甚至大力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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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祭那日,天色未明,聖都便已經熱鬧起來。
街道兩側掛滿彩幡,牛羊被獻入祭場,王庭巫祝披著白色長袍,從城門一路吟唱至聖女山。
聖女山山勢並不算高,曾是北狄舊時最神聖的地方。
傳聞初代聖女曾在此處祈雪,救下一整個部族。
也傳聞聖女死後,魂魄化作山風,年年庇佑北狄。
只是這些年,聖女奧姑一脈衰落,尤其是奧姑烏蘭死後,聖女山便少有人問津。
山腳下甚至漸漸淪為亂葬崗。
孤魂野鬼,枯骨殘碑,幾乎成了聖都人不願提起的地方。
直到今年聖女祭重啟,北狄王親自下令清理。
亂墳被遷走,山道被重新鋪平。
昔日荒敗的祭台,也被洗刷得乾乾淨淨。
只是即便如此,風吹過山腳時,仍舊帶著一股淡淡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