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話音落下,四下氣氛微微一凝。
贊丹卻沒有半分慌亂,反而笑了一聲。
「我實在是有些好奇,紇羅桓回王府的時候,也曾經被這樣仔細盤問麼?」
幕僚臉色微變。
紇羅摩原本還帶著笑意的神情,也慢慢淡了。
贊丹卻像沒有察覺一般,繼續道:「我原以為,我回來,父王會高興。畢竟我也是他的兒子,更是髮妻所生。沒想到,還比不上一個私生子。」
紇羅摩看著他,忽然回想起阿古娜。
那個驕傲了一輩子的女人。
她從不曾向他低頭。
如今,她的兒子站在自己面前。
明明貴為世子,卻因為一句懷疑,露出這樣的神色。
紇羅摩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愧疚。
他對幕僚也有幾分不悅,見幕僚還有話要說,瞪了他一眼,「夠了!世子剛回來,你便如此逼問。」
紇羅摩聲音沉下來,「怎麼?本王的兒子回府,還需要經過你的審查?」
幕僚臉色一白,「屬下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
紇羅摩冷笑。
「那你是什麼意思?」
「世子多年不在本王身邊,吃了多少苦,本王不清楚,你難道清楚?」
幕僚連忙低頭,「屬下失言。」
紇羅摩冷哼一聲:「出去。」
幕僚不敢再說,立即退了出去。
贊丹這時又懂事開口:「父王不必為了我責罰他,說到底,他也是為了我們紇羅一族。」
贊丹垂眸,「我從小跟著母親長大。母親告訴我,人在外面,不能任性,因為沒人替我撐腰,我只能靠我自己。」
紇羅摩心口一震,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贊丹又適時轉開話題:「對了,父王,如今盲姬雖然被帶回來,可章台那邊還有不少人,若是北宮一族真的查下去,只怕會查出一些東西。」
紇羅摩神色一沉,「你說得不錯……」
這時,外面有人匆匆趕來稟報:「王爺,宮裡派人去了章台。」
紇羅摩眼神驟然一冷,「宮裡?」
「是,說是奉可汗之命檢視章台近日事務。」
紇羅摩沒有說話。
贊丹思忖著,「看來他們已經開始懷疑了。」
紇羅摩不吝於讚賞:「幸好你提前將盲姬帶回來。若是她落到北宮一族手裡,只怕事情會更加麻煩。」
他們這一族經營章台多年,這不僅是他們重要的錢財來源,更藏了諸多的秘密。
若是被北宮一族發現,事情就會變得非常棘手。
贊丹嚴肅蹙眉,「如今看來,章台里的東西,必須儘快轉移,帳冊、名冊,還有那些往來的記錄。」
紇羅摩頷首,「本王也正有此意。」
看向贊丹,想到剛才幕僚對他的懷疑,心中還是有些歉疚,說道:「這件事,本王打算交給你去做。」
贊丹一愣,「我?」
紇羅摩嗯聲。
贊丹道:「我剛回王府,並無法服眾。縱然是父王身邊的幕僚也時常懷疑我,更別提其他人了。那日我去章台,章台的媽媽也好,陪同我的隨從也罷,不是質疑我的決定,便是懷疑我的用心。眼下章台的事務,父王還是交給身邊多年的老人去做得好。」
紇羅摩聽著,止不住皺眉,「你受委屈了。你是本王的兒子,出身血脈皆是正統,前些時日是本王考慮安排不周,你不要記掛在心上。」
「這次本王會親自叮囑教訓,若是他們再敢懷疑你,本王饒不了他們!」
贊丹低下頭,恭敬行了個禮,「多謝父王。」
說完,動身告退。
走到門口時,卻忽然停了一下。
「父王。」
紇羅摩溫和地望向他,「還有什麼難處?」
贊丹搖頭,「不是難處,只是在想,我這些年在外面,見過很多人。」
「有些人明明手握權勢,卻仍舊要看別人的臉色。」
「有些人明明擁有一切,卻因為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而日日忍耐。」
「這樣的日子……」
他頓了一下。
「我真希望以後不要再有了。」
說完,他便動身離開。
屋中只剩下紇羅摩一人。
許久,他的眼神漸漸發生變化。
不要再受制於人,那要怎麼辦?
答案其實早已經擺在眼前。
坐上那個位置,北狄可汗之位。
事實上,那個位置,原本就該屬於他們紇羅一族!
-
翌日早朝。
聖都籠罩在聖女祭即將開始的熱潮之中,王庭之上,暗流涌動。
北狄王端坐王座,目光掃過群臣。
「聖女祭將近,依照舊制,王庭禁軍需抽調部分兵力,負責聖女祭安防。早些年,聖女身邊是有專職守衛的,只是後來分撥散去了別處。」
說著,看向紇羅摩,「沒記錯的話,其中相當一部分,如今便左賢王手中。」
紇羅摩臉色微變。
北狄王又道:「此次便從左賢王麾下調五千兵馬入王庭,待聖女祭結束,再行歸還吧。」
朝堂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知道。
這並不是一次普通的調兵。
紇羅摩手中的兵權,一直是他最大的依仗。
北狄王此舉,是在削弱他。
嘴上說著聖女祭結束會歸還,實際上,這些兵馬,再也不會回到左賢王身邊了。
紇羅摩深吸口氣,才按捺著憤怒,沉聲應下:「臣……遵命。」
直到早朝結束。
紇羅摩回到王府,終於再也壓不住怒火,幾乎將書房砸了個乾淨。
「欺人太甚!」
「他這是要一步步收走我的東西!」
「他怕不是連紇羅一族存在的資格,都要奪走!」
左賢王盛怒,四下人人自危,不敢多言。
贊丹也是在這個時候,來到書房。
紇羅摩正好丟過來一隻杯子,在贊丹腳底下摔得粉碎。
他短暫一頓。
紇羅摩看見他,神色略微緩和了一些,「你怎麼來了?」
「章台的事處理完了,來向父王復命。」
說完,贊丹問起:「父王這是怎麼了?」
紇羅摩冷笑,「還能怎麼,不過是有人覺得我這個左賢王,坐得太久了。」
贊丹沉默片刻,「父王,您有沒有想過,有些東西,既然別人想拿走,那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給他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