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藥身邊站著謝淵,紇羅摩殺不了她。
他目光迅速轉動,最後落在瑪依努爾身上。
她孤身一人站在不遠處,正蹲下身,同一個章台女子說話。
在紇羅摩看來,是她毀了自己的兒子。
若不是她,紇羅桓不會違抗他的命令,不會把人藏在章台,更不會在最後關頭替她擋箭。
他是輸了,可若是臨死之前拉走一個公主做墊背,足矣!
紇羅摩眼底最後一絲理智徹底消失,伸手悄然探入袖中,暗弩直指瑪依努爾。
「去死吧!」
瑪依努爾回頭的瞬間,銀色弩箭已經離弦。
太快了,快到她根本來不及閃避。
「瑪依努爾!」
巴雅爾失聲大喊。
弩箭卻直接貫穿了胸膛。
瑪依努爾身體狠狠一顫,低下頭,看見鮮血從胸前迅速漫開,染紅了衣裙。
「瑪依努爾!」
沈藥臉色驟變,也沖了過去跪在她身邊。
手掌拼命按住傷口,可是溫熱鮮血還是止不住地從她指縫間不斷湧出。
弩箭已經穿透心脈。
「外祖父!」
溫重樓聽見聲音趕來,只看了一眼,臉色便徹底變了。
沈藥不斷按壓傷口。
「外祖父……止血,先將血止住。」
溫重樓沒有說話。
這樣的傷勢,便是神仙也救不回來。
瑪依努爾睜著眼,呼吸越來越弱。
巴雅爾緊緊抱住她。
「別睡,你看著我。」
「你不能閉眼。」
巴雅爾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瑪依努爾艱難抬眼。
她先看了看巴雅爾,對她露出一個笑臉,像是安撫。
然後強撐著力氣看向沈藥,手指輕輕抓住沈藥衣袖。
「聖女……」
沈藥握住她的手,「我在。」
「青青……」
「她已經得救了。」
沈藥眼眶通紅。
「章台所有女子都會得救,我答應你。」
瑪依努爾像是終於放下心來。
她想笑一笑。
可還未來得及,眼中的光便一點點黯淡下去,握著沈藥的手也無聲垂落。
巴雅爾慌亂起來,「瑪依努爾!」
蘇赫怔怔站在不遠處,想上前,卻又害怕看見不願見到的場面。
北狄王身形晃了一下,像在瞬間蒼老了十歲。
謝淵長劍落下,劍鋒貫穿紇羅摩心口。
紇羅摩身體抽搐,卻仍在發笑。
「本王便是死,也要讓你們記住……」
謝淵拔出長劍。
紇羅摩倒進血泊,再無聲息。
沈藥凝望著瑪依努爾蒼白到沒有血色的臉,回想起她們的初遇,她們的共處。
她不該死。
至少不該死在紇羅摩臨死前的報復里。
這時,沈藥感覺胸口泛起一陣灼燒般的劇痛,她皺了皺眉,探手一摸,摸到了一個小硬塊。
那是她動身前放在身上的金色印章,也是北狄聖女的信物。
當初瑪依努爾將這枚印章交給沈藥,說這是天外來物。
沈藥下意識地拿出印章。
印章在她掌心燙得厲害,有暗金色的流光透過外表的金層緩慢流淌。
沈藥眼前驟然被那層金色流光填滿。
她聽見謝淵在叫自己的名字。
「藥藥!」
可是那道聲音已經越來越遠。
她的身體像被某種無形力量強行抽離。
火光、屍體、哭聲與聖女山,全都在金色光芒中迅速遠去。
再次睜開眼時,沈藥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星河裡。
腳下沒有土地,無數星辰沉在透明長河中,緩慢流淌。
金色印章懸在她面前。
印章表面的紋路寸寸亮起,映出無數零碎畫面。
有上一世在太子府中,被謝景初冷落磋磨的那些年月。
她躲在暗處,聽見謝景初無情嫌惡的嗓音:「她只讓我覺得噁心。」
緊接著,畫面一轉。
她看見自己重生在賜婚宴那天,她面向皇帝俯首在地,虔誠道:「臣女心悅靖王已久,若是可以嫁給靖王為妻,臣女此生便再無遺憾了。」
又看見大婚當天,謝淵雙目緊閉,仰面躺在喜床上,俊美,鋒利。
最後,長河裡只剩下瑪依努爾中箭倒下的畫面。
一次又一次重複。
沈藥呼吸發緊,伸手想要觸碰。
身後卻傳來一道溫柔聲音:「藥藥。」
沈藥從未聽過那道聲線,可她卻有一種天生的親切感。
她回頭,看見星河盡頭一座完整的聖女廟。
白色石階潔淨無塵,廟宇簷下懸著金色鈴鐺,風過之時,鈴聲清澈悠長。
石階之上,站著一個身穿聖女祭服的女子。
烏髮垂落,眉眼溫柔。
沈藥從未見過她。
可只一眼,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外祖母。」
聲音出口的一瞬,沈藥眼眶便紅了。
奧姑烏蘭露出微笑,「是我。」
她張開雙臂,「藥藥,過來,讓外祖母瞧一瞧。」
沈藥一步步走上石階。
最初走得很慢,後來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她撲進奧姑烏蘭懷中。
奧姑烏蘭輕輕抱住她,掌心撫過她的頭髮。
「這些年,辛苦你了。」
沈藥輕輕搖頭,「我不辛苦的,外祖母。這些年,臨淵對我很好。」
她在奧姑烏蘭懷中抬起頭,「外祖母,你不是臨淵是誰吧?他是我的夫君,盛國靖王。」
奧姑烏蘭神色溫柔,「我知道,藥藥。」
沈藥回想起剛才望見的星河,意識到外祖母身處此處,或許早將他們的過往看了個一清二楚。
頓了頓,她想到很關鍵的一個問題:「外祖母,你為何會在這裡?」
奧姑烏蘭面帶微笑:「因為我早已死了。」
沈藥一愣,想說怎麼會死了呢?現在的觸感分明很真實。
奧姑烏蘭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笑道:「如今留在這裡的,只是我其中一縷被金印儲存下來的殘魂,我離不開這裡,也不能再回人間。」
沈藥怔怔看著她,忽然意識到什麼,「所以……外祖母,是你讓我重生的?」
奧姑烏蘭點了點頭,目光中流露出讚許:「藥藥,你很聰慧,像你的母親。」
沈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想起瑪依努爾,轉頭看向長河,「外祖母,讓我再重生一次吧,我可以把瑪依努爾救回來,甚至可以回到更久之前,把父親、母親、兄長,全都救回來。」
奧姑烏蘭搖搖頭,「事情不是這樣的。」
沈藥面露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