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姑烏蘭指了一下不遠處懸浮的金色印章,「這枚聖女金印是天外來物,本身擁有神秘的力量,接觸到聖女一脈的血,或是聖女一脈傳人的心愿催動,便能來到這個空間。」
「我為了救巴雅爾受了傷,血濺到了印章,因此在這之中留下了一縷殘魂,因為是殘魂,所以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漸漸凝成意識。」
「等我恢復意識的時候,你已經在東宮受了兩年的磋磨。我原本想給自己重來一次的機會,但是我看見了你,我知道你會遇見不對的人,孤苦一生,年紀輕輕就沒了性命。」
「所以,我改變了主意,給了你重生一次的機會。」
「外祖母……」
沈藥喉間微澀。
奧姑烏蘭輕輕撫過她的發頂,笑意溫柔。
「外祖母已經活過一世了。」
「有過愛人,也有過女兒。哪怕結局並不圓滿,可那些日子並非全是苦難。」
「但你不一樣。」
她望著沈藥,眼中帶著極深的憐惜。
「那時的你太年輕,你本不該被困在一個不值得的男人身邊,更不該連真正被人珍惜是什麼滋味都沒有嘗過,便孤零零地死去。」
沈藥眼眶一點點泛紅。
上一世,她病得意識模糊。
屋外宮人來去匆匆,卻沒有一個人真正關心她是否還能熬得過去。
謝景初甚至沒有來看她最後一眼。
直到重新睜開眼睛,回到賜婚宴上。
她跪在大殿中央,說自己心悅靖王已久。
她選了謝淵,也終於選回了自己的人生。
沈藥輕聲道:「謝謝外祖母。」
奧姑烏蘭搖頭。
「是你自己走得好,我只是給你開了一扇門,真正走出困局的人,一直都是你。」
沈藥沉默片刻,再次轉頭望向星河。
流動的長河之中,父親、母親與兄長的身影一閃而過。
她看見幼時的自己坐在父親膝前,父親執著一把玉梳,替她梳理長發。
窗外春雨細密。
父親五大三粗,梳的頭髮卻極精巧漂亮。
他低頭給她系好髮帶,笑著問:「我們藥藥今日想去哪裡玩?」
她又看見母親站在一旁。
母親平日清冷又嚴苛,可她從馬背上摔下來時,她一邊訓斥她胡鬧,一邊連夜讓人請遍城中大夫。
還有兄長。
她小時候犯了錯,總愛躲到兄長身後。
兄長嘴上嫌棄,卻每一次都替她攔住母親的責罰。
有一回她打碎母親最喜歡的硯台,兄長明明不知情,仍舊站出來說是自己失手。
後來父親罰他在祠堂跪了一夜。
第二日她哭著去找他,他卻揉了揉她的頭,笑道:「一塊硯台而已,你哭成這樣做什麼?」
那些已經被歲月壓進心底的畫面,一幕幕浮現。
沈藥的手指控制不住地伸向長河。
「外祖母。」
她聲音輕顫,「若我回到更久以前呢?」
奧姑烏蘭靜靜看著她。
沈藥急切道:「我可以回到父親和母親還活著的時候。」
「我知道後來發生的所有事,我可以提醒他們,可以改變沈家的命運。」
「還有兄長……我可以把他們全都救下來。」
只要回得足夠早,她便能彌補所有遺憾。
父親與兄長都不會戰死。
母親不會鬱鬱而終。
他們一家人,還可以重新團聚。
奧姑烏蘭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金色印章緩緩飛到二人之間。
「藥藥,這世間沒有憑空得來的東西。」
「金印可以逆轉時空,卻不能違背最基本的規則。」
沈藥望著她,「什麼規則?」
「等價交換。」
奧姑烏蘭指尖輕輕點在印章之上。
金色光芒盪開,一圈圈散入星河。
「改變過去的時日越久,牽動的命數越多,需要付出的代價便越重。」
「若只是將一段尋常時光撥回一日,使用金印之人的神魂,至少要在這片空間停留一年。」
沈藥神色微變。
奧姑烏蘭繼續道:「若要改變一個人已經註定的死亡,代價更重。金印衡量的不只是回溯多少時日,也要看被改變的命數有多重。」
「瑪依努爾剛剛死去,魂魄尚未完全離體。若只將她送回一刻鐘之前,讓她憑藉死亡前的記憶避開那支弩箭,你的神魂大概要在此處停留三個月。」
三個月。
沈藥輕輕攥緊手指,「那父親、母親和兄長呢?」
奧姑烏蘭眼中浮出不忍,「他們離開人世已久。」
「若要回到多年前,同時改變數個人的命數,便不只是五年、十年。」
「或許數十年,甚至你這一世的肉身耗盡,你的神魂也未必能夠離開這裡。」
沈藥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奧姑烏蘭輕聲道:「你在人間的身體會一直昏睡。」
「你的夫君會等你一年、五年,甚至十年,可數十年之後呢?」
「即便他願意一直守著你,你回去時,他是否還在人世間?」
沈藥呼吸微滯。
臨淵愛慘了她,縱然她為了改變多年前的遺憾,將神魂困在這裡數十年,他必定也會等。
他會守著一具不會睜開眼睛的身體,日復一日地等她回來。
誠然,父母兄長是她割捨不下的遺憾,臨淵卻是她這一世親手選擇的未來。
她真的能為了已經離去的人,再一次丟下那個愛她的人嗎?
長河之中,父親與母親並肩站在庭院中,依舊是恩愛的模樣。
兄長頂著一張與她三分相似的英俊面容,催她快些跟上。
沈藥停在原地,眼淚無聲落下。
「藥藥。」
奧姑烏蘭溫柔地喚她,「人活著,總有遺憾。」
「金印可以給你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卻不能替你創造一個毫無遺憾的人生。」
「這世上的事總是如此,選擇了這些,便總不得不放棄那些。」
沈藥閉上眼,任由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外祖母……」
沈藥的嗓音哽咽顫抖得厲害,「我真的很想他們,可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睜開眼睛。
她抬手擦去臉頰上的淚水,眼中仍有痛色,內心卻已經做出了決定。
「父親,母親,哥哥。」
「再見。」
星河微微蕩漾。
父親、母親與兄長的身影漸漸散去。
父母滿臉笑容,沒有怨怪,只有溫柔。
兄長笑嘻嘻地眨眼睛,「怎麼還是這麼愛哭鼻子,好啦好啦,擦擦眼淚,好好過日子,不要太想你哥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