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森羅煉獄的戰場上,秦軍站在原地,沉默著,表情茫然麻木。
這一戰的慘烈程度超過了所有人的預期。
他們本以為開啟了城牆的缺口,就能殺進去,利用兵力優勢,迅速碾壓大同軍,並逼迫對方逃亡或轉移。
但就是這個缺口,三丈有餘的大缺口,大同軍站在那裡,卻宛如天塹一般,始終打不進去。
殘酷的拼殺,彷佛讓兩方將士都忘記了恐懼,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殺。
殺到最後,大同軍最終撤了,撤去了城北。
而秦軍全部都麻木了。
他們怕了。
他們幾乎潰了。
他們感覺不是在與人作戰,而是在和一群不知生死的傀儡作戰。
對方像是根本不怕死,身上挨了十幾刀都能搖搖晃晃換一個。
所以,此刻任何人都沒有城破的喜悅,所有的兵都累癱在地上,像是茫然彷徨的靈魂,找不到任何的歸宿。
苻堅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知道,這個時候如果挽回不了軍心,任由這種情緒蔓延下去,那就沒法打仗了。
所以他都來不及詢問具體的戰報,就直接站在了城樓的最高處。
他看著下方的戰士,大聲道:「大秦的將士們,弟兄們。」
「早有傳言,說什麼大同軍不可戰勝,如今看來全是假的。」
「漢中郡城高牆厚,我們硬生生殺了進來,打敗了他們。」
「宕渠縣固若金湯,我們只用了六天,就破了城,殺得他們往北逃竄。」
「唐禹為了守住這裡,派遣了足足一萬五千大軍啊,現在被我們幾乎全部殺光了。」
他高高舉起長劍,聲音豪邁:「你們都是大秦的英雄,你們可以戰勝任何強敵,即使戰爭再慘烈,他們都不是我們的對手。」
「唐國的氣數盡了,幾個月後,戰爭就會結束,而你們,將加官進爵,受封領賞,獲得非凡的榮耀。」
「接下來的戰爭,朕會親自帶著你們衝鋒,殺出一片光明的未來!」
「現在大家打掃戰場,架鍋煮肉,今天每一個人都能吃肉,吃個痛快!」
「同時,在天黑之前,每個人都能領到賞錢!」
一番慷慨激昂的怒吼,加上實實在在的嘉獎,終於把即將潰散的軍心拉了回來。
這些精銳將士們總算是回魂了,陸陸續續找回狀態,開始打掃戰場。
直到此時,苻堅才鬆了口氣,但心情卻無比壓抑。
他知道自己撒謊了,把宕渠縣八千守軍說成了一萬五千守軍,但這是沒法子的事,不能讓下邊的兵認為,自己不如對方啊。
「陛下!」
楊安跪在了地上,聲音沙啞哽咽:「末將有罪,未能控制住傷亡,請陛下降罪。」
苻堅看向他,沉聲道:「統計出來了?」
楊安低下了頭,張了張嘴,最終咬牙道:「我軍傷亡一萬三千人,敵軍…還剩下大約七八百。」
苻堅一下子攥緊了拳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意思是,對方七千出頭,換了我們一萬三?」
「總攻之前統計,我們為了挖掘地道,各種佯攻,用盡手段,可才犧牲兩千人啊。」
「城樓破壞了,結果在缺口的拼殺,我們卻被殺了一萬一?」
「他們七千人,在沒有地形優勢的情況下,在兵力劣勢的情況下,殺了我們一萬一?」
「這些可都是我大秦的精銳啊!」
楊安把頭磕在了地上,痛哭道:「是末將無能!甘願…以死謝罪!」
呂光連忙道:「陛下…戰爭我們都參與了,一切都看到了,這…這非楊將軍之罪啊!」
苻堅捂住了心口,不停喘著氣。
最後他咬牙道:「將軍聲東擊穴,趁虛蹈瑕,執行完美,缺口殺不進去…非將軍之過。」
「然…既有軍令狀,死罪可免,亦要降職。」
「貶為…二營營主,爭取之後戴罪立功吧。」
苻堅心頭清楚,這的確不是楊安的錯,他的戰術執行是完美的,是準確無誤的,奈何大同軍戰鬥意志太強了,一個個完全不要命,在中期就把秦軍的軍心幾乎打散了。
軍心不穩,沖得就不果斷,傷亡自然就比對方更大。
此刻殺楊安,那剛剛挽回的軍心算什麼?
但不殺,軍令狀豈不是成了笑話。
苻堅只能暫時將他降職…
別無選擇,因為總不能明說大同軍太強了吧?
那樣的話,別說底下計程車兵,就是這些將軍都沒信心了。
「派人給城北殘存的大同軍送信,讓他們立刻從北方城門離開,否則…我們將放火燒城,把他們徹底滅了。」
苻堅還算冷靜,他知道對方剩下幾百人,想要利用提前在巷道修築的簡單防禦工事,拖更多的秦軍下地獄,那樣硬打的話,說不準還得賠兩千人進去。
最好的結果就是放他們走,然後接管這座城,休養生息。
苻堅立刻又補充道:「把話說清楚,如果他們敢放火燒糧,那別無選擇之下,我們會攻打隔壁的漢昌縣,屠城搶糧。」
「如果他大同軍還念及百姓,就該乖乖交出糧草,而不該害了上萬百姓的性命。」
這一點,苻堅看得准,他知道對方是吃這一套的。
而彭勇得知訊息之後,也是氣得直接把信撕了。
他咬牙切齒道:「娘的!無恥之極!要不是其他縣的官道根本通不了江州,根本沒有任何戰略地位,他們早就打過去搶糧了,還用在這裡假惺惺的。」
「拿不下宕渠,他們能下江州?不能推進戰略,他們只能在原地空耗糧食,媽的!」
沉默了片刻,他又低聲道:「回信過去,告訴敵軍,我們會考慮撤走的,但現在救治傷員需要時間。」
把信傳了過去,彭勇思索著怎麼不動聲色把糧食毀了。
但思來想去,確實沒法子。
想要快速銷毀糧食,只能是桐油配火直接燒了,其他辦法都不行。
就地掩埋人家能挖出來,下毒?哪他媽找那麼多毒藥,全城掏空夠毒死一百人嗎。
潑糞澆水,沒有任何卵用,糞也根本不夠。
無法做到悄無聲息銷毀糧食,就只能拖延時間,等援兵。
雖然彭勇不知道援兵會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但他相信陛下。
而苻堅收到信之後,也當即判斷了出來:「在拖延時間,但沒用,唐禹無兵可用了。」
「告訴他們,今夜是最後期限,明天天亮之前不走,我們就屠了漢昌縣。」
話音剛落,外邊士兵快步跑了過來,大聲道:「啟稟陛下,有人來找,說是唐國皇帝親自來了,請求會晤和談。」
苻堅轉身,眯眼道:「唐禹來了!」
「他倒是來得好快!」
說完話,他低下了頭,一時間心如死灰。
剩下幾千人,這仗還怎麼打?
即使是和談,又能怎麼談…
早已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