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秋瞳不在乎冷翎瑤走不走,因為她早猜到一定會走,或早或晚而已。
隨著干國大局持續穩定,隨著自己對壽春的掌握愈發全面,隨著手底下的精銳以及江湖武夫逐漸豐盈,對冷翎瑤武力保護的依賴就越低,走與不走,影響不到自己什麼。
但…為什麼唐禹專門給她寫了信,而不給我寫?
謝秋瞳心裡有些難過,把頭轉到一旁,小聲道:「他這是給我臉色看呢,怪我不幫他,怪我坐山觀虎鬥。」
冷翎瑤道:「難道不該嗎?夫妻之間,相互扶持才對啊。」
謝秋瞳擺手道:「是這個道理,但我和他不是普通的夫妻,我們分別是一國之君,在這種情況下,肯定是先站在皇帝的角度考慮問題,然後再站在夫妻關係考慮問題。」
「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錯,都是一個皇帝應該做的,他也是這麼算計我的,憑什麼反過來怪我沒有無條件幫他?」
冷翎瑤想了想,才道:「我不太能理解你們的關係,我只知道,他再一次需要我的保護了,像在譙郡那樣,像曾經那樣。」
她看向謝秋瞳,道:「我已經收拾好東西了,等會兒就出發。」
謝秋瞳坐在椅子上,咬牙道:「你走了,誰保護我。」
冷翎瑤笑道:「你手底下的江湖高手已經很多了,甚至還有宗師呢,以你對人心的把控,很輕鬆就可以讓他們對你死心塌地,不是麼?」
「而且…你的武功已經不錯了,一般人殺不了你了。」
她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道:「天賦這個東西,真是羨慕不來啊,誰能想到你在忙於政事的時候,隨便修煉一下下,就能進步神速呢。」
「有時候仔細想想,真是嫉妒你,做什麼事都能做得很好。」
謝秋瞳撇嘴道:「都決心要走了,就不必說這種話來故意誇我了。」
「你去保護他也是好事,哎,反正你又決定不了戰爭的走向。」
「如果唐國敗了,你要攔住他,不能讓他做傻事,把他安全送到干國來。」
「幫我給他帶句話,就說我在壽春等他,丞相和元帥之位都給他留著的。」
冷翎瑤笑了笑,輕聲道:「即使他敗了,恐怕也不會來干國呢。」
「秋瞳,你覺得他最終會失敗嗎?哪怕他這一次敗了,唐國覆滅了,他永遠失敗了嗎?」
「他譽滿天下,百姓向著他,同時他只有二十三歲…即使他這一次真的倒了,也終究會站起來的。」
「這一點,你心裡很清楚吧。」
謝秋瞳連忙抬頭看著她,皺眉道:「你怎麼對這些事越來越懂了?」
冷翎瑤笑道:「我又不笨,最近兩年清閒著呢,該學到的自然也就學到了。」
謝秋瞳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說得對,我清楚那些,但我還是那句話,我沒做錯什麼。」
「霽瑤,我是他的女人,這沒錯,但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我有我的理想,而且從來堅定。」
「他有志向一統天下,創造一個好的時代,我也有同樣的志向,為什麼我要給他讓步呢?」
「同樣的情況下,他也不會為我讓步的。」
冷翎瑤道:「可是他比你更會治國啊。」
謝秋瞳果斷道:「君王不需要治國,他比我更會治國,所以他可以來做我的丞相,正如王猛之於苻堅。」
「他會理解我的,你去吧。」
冷翎瑤點了點頭,緩步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她突然回頭道:「秋瞳,其實我也理解你,理解你的志向和自尊。」
謝秋瞳道:「那你還一直幫他說話,總是勸我幫他。」
冷翎瑤笑道:「因為我偏心呀,只有一個人能一統天下,我當然更希望是他,畢竟我從舒縣開始就知道他在做什麼了。」
「既然暫時沒去保護他,那在你這邊幫他說說話,總是要做的嘛。」
謝秋瞳站起來,哼道:「過分!見色忘義!」
冷翎瑤道:「走啦,你要好好的。」
謝秋瞳連忙道:「你的病到底是好了還是沒好啊!交個底行不行,別讓我擔心。」
冷翎瑤嘆道:「沒有好,平時我能保持正常,受到刺激我就完全控制不住。」
謝秋瞳道:「讓他給你治病,不要拖下去了,你們…你們五六年了,該成好事了。」
冷翎瑤的臉色微微紅了一下,然後重重點頭道:「我也希望…但或許結果並不是最重要的,能跟他一起做做事,也不枉俠之大者呢。」
她輕輕揮手,身影逐漸遠去。
謝秋瞳看著她的背影,不禁嘆了口氣,無奈道:「好傻的女人,偏偏是我朋友,不然高低要罵你幾句蠢。」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才沉聲道:「讓吳先生來。」
所謂的吳先生,就是吳明,也就是慕容恪的化名。
他從青州調來已經快三個月了,以青州刺史的官職調配至禮部侍郎,在錢鳳手底下辦事,實際上為謝秋瞳的幕僚,負責整個干國的架構設計和戰略布局。
當然,也可以說是輔助謝秋瞳去逐步深化這些東西。
「陛下。」
慕容恪作揖施禮,面色淡然。
謝秋瞳道:「坐吧,說點正事。」
「自去年聯魏伐秦之戰過後,干國進入了穩定的發展期,我們除了針對青州進行改革之外,在全國範圍內也有多項政治舉措。」
「包括戶籍、土地、人口的統計,稅法的重新制定,律法的修改與完善,科舉的選拔,政治架構的填充和整個系統的豐盈。」
「如今青州的改革已經完成,正是欣欣向榮的時期,干國其他州也穩步發展,各地逐漸繁榮起來。」
「但現在是非常時期,其他國家在忙著打仗,我們是不是該做點什麼?」
「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慕容恪暫時沒有回答,而是低頭沉默了片刻。
過了幾十個呼吸,他才抬頭笑道:「一個政權或國家,想要興盛起來,無非土地、人口、政治架構,前二者是根基,第三者是手段。」
「我們在政治架構上已經做的不錯,掌控到了全國的各個方面,讓人種地,讓地產糧,然後收稅,再用稅錢養護政治架構和軍事力量,而政治架構和軍事力量又維護著人口與土地,以及稅務秩序,形成了一個可持續的良性迴圈。」
「如果在這個基礎上,我們想要更強大,就需要在人口和土地方面做文章,也就是擴大根基。」
「而擴大根基的方式,無非是開疆拓土或引民開荒。」
「唐國就是靠著引僚入唐政策,實現了國力的增強嘛。」
謝秋瞳很滿意對方縝密的邏輯和清晰的分析,她點頭道:「開疆拓土和引民開荒,以目前的形式來說,我們都能做得到,要選出最合適的發展路徑。」
慕容恪道:「以干國目前的形式來看,這二者都要進行。」
「如果只是開疆拓土,那國內的大量荒地還未開發,又要把構架搭到嶄新的疆域上去,盤子鋪得太大,往往耗盡心血,得到的真正實惠卻少。」
「如果只是引民開荒,那國內的土地和人口又會逐漸呈現緊繃姿態,缺乏了冗餘空間,也就失去了應變的退路,到時候連個封地賞賜都不好拿出來。」
「我的看法是,一方面制定政策,引入部分人口,開拓部分荒地,留夠冗餘。」
「一方面高瞻遠矚,占據關鍵戰略位置,對外呈現滲透擴張之勢,又不至於推進太快,導致內部混亂,消化不了。」
「後者的具體路徑是,控制建康,威懾揚州、江州,利用建康吸引百姓入干,又透過世家在建康的財產、地皮和思想歸屬感,滲透揚州、江州的世家。」
「劉裕在唐國打仗,成敗暫且不論,實力必然銳減,其中有想法的世家不在少數,不斷去浸染他們,讓他們逐漸調轉方向,為將來布局,這是好事。」
「等待時機成熟,滲透已有成效,便可出兵順利拿下,付出的代價也就不大了。」
謝秋瞳站了起來,正色道:「寫個章程出來,越詳細越好,如果妥當,就儘快實施。」
她對慕容恪的構思基本認同,現在的確不是吃下揚州的最好時機,但卻可以去布局了。
等再休養生息一段時間,軍隊擴招和擴編逐步跟上,才是真正該出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