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擊的第六天,項飛再也頂不住了,手底下的兵已經站都站不穩了,說話都迷糊了。
而對方似乎恰好算準了這些,在第六天的中午,進行了真正的突圍。
數以千計的大軍從林間撲來,以全盛姿態朝著瀕臨崩潰的陣營發起衝鋒。
在體力的巨大差距下,防線頓時出現了缺口,被完全攻破。
項飛心知大勢已去,拔出了刀,咬牙刀:「兄弟們,男兒的血應當灑在邊疆上,讓我們燃盡最後一份力,多殺敵軍,為之後的友軍減輕壓力。」
「我與你們一同赴死,成都的長生殿內,我們再會。」
他提著刀沖了出去,和一眾殘餘的大同軍,朝著敵人發起拼命式的衝鋒。
這一幕讓劉牢之皺起了眉頭,有些疑惑:「體力消耗到這種程度,這些兵竟然不潰逃?反而要跟我們換命?」
「不過這是好事…換命是好事…」
「殺過去!把他們全部殺乾淨!」
血戰再次開始了。
項飛咬著牙一路砍殺,身上挨了幾刀,但好在盔甲夠厚,硬是擋住了。
可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捶砸在心口,人都倒飛了出去,幾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意識都有些模糊了,看著四周染血的林地,他彷佛又回到了當難民的時候,為了一口吃的,他要把命拼出去,要挨打受傷才行。
自從跟著陛下之後,好像再也沒有挨過餓了。
娶了一個婆娘,還是皇宮淘汰出來的宮女,老實人家的姑娘,賢惠得很。
出征的時候,她千叮嚀萬囑咐,說在家等自己。
傻姑娘,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這一切都為了什麼。
模糊了,項飛的眼睛模糊了。
淚水給他的視線上了一層朦朧的濾鏡,這染血的叢林倒像是夕陽的剪影、倒像是天邊的彩霞了。
晶瑩剔透的紅,斑斑駁駁的光,那不是晚霞是什麼?
「住手!住手!」
一雙有力的大手把他拉了起來,解思明怒吼道:「你狗日的糊塗了!快撤!撤啊!」
項飛如夢初醒,怒道:「你怎麼來了!你要是出事了就完了!」
解思明道:「王八蛋,大同軍在城樓上,一條命能換三條命!你就讓他們在這裡送死嗎!你狗日的也配當營主!」
「立刻下令撤軍!快!攔不住就讓他們去!」
他一把背起了重傷的項飛,招呼著所有人撤軍。
而劉牢之則是眯起了眼,輕輕道:「演得太假,背後肯定有援軍和伏兵,我不會追,我只在乎越嶲。」
「別管他們,他們撤他們的,我們往西北走。」
「拿下了越嶲,一切就有定論了。」
解思明帶著項飛和一千殘兵,回到了味縣,此刻也來不及再埋怨項飛,因為他傷得很重,胸甲凹陷,肋骨也斷了,再不好好治療就保不住了。
但或許是亢奮,項飛還沒有昏迷,而是艱難道:「完了,完了,越嶲郡沒了,南方防線崩潰了。」
「我…我沒守住,我對不起陛下…」
解思明道:「事已至此,就別再說了,他雷炳就算是真的反了,也未必能成大事,我大唐不是一兩個叛徒就能掀翻的。」
「百姓向著我們,不會讓雷炳得逞的。」
「快,快讓郡府大醫過來,先給他治傷。」
片刻之後,一個老嫗揹著藥箱走了進來,先是看了看雷炳的心口,再摸了摸脈象。
隨即她笑著說道:「幸有胸甲保護,只是斷了兩根肋骨,老身將其復位固定,再以精純內力助其癒合即可。」
她伸出手來,以奇特手法在項飛胸口隨便幾抹,痛得項飛哇哇直叫,但很快又感受到一股炙熱的力量鑽進來,一片酥麻之後,只覺心口都不悶了。
他瞪眼道:「什麼醫術這麼神奇!」
老嫗並未回答,而是輕輕道:「請解將軍寫信,向越嶲郡大同軍副營主說明情況,老身要立刻動身送過去。」
解思明先是一愣,然後站了起來,結巴道:「你、你是…」
老嫗從懷中拿出了一面令牌,笑道:「老身唐文秀,乃江湖中人,忝為如今唐門家主,奉陛下之命坐鎮建寧郡,保護兩位將軍安危的同時,也執行特殊任務。」
看著那一枚小小的令牌,解思明先是遲疑,然後急道:「你能送信到越嶲郡?你進得去?」
唐文秀大約六十歲模樣,頭髮花白,穿著布衣,很是樸素。
她緩緩點頭:「越嶲郡城牆雖高,卻攔不住老身。」
解思明立刻來了精神,當即道:「我立刻寫信!請你親手交給駐越嶲郡大同軍守備營副營主寧池。」
很快,解思明便將信遞給了唐文秀。
這個江湖老人沒有過多話語,只是說了一句「信一定送到」,便直接離開。
她在深山之中起起落落,如飛鳥神猿,身影閃爍,赫然是天人之姿。
而此時此刻,越嶲郡邛都縣,雷炳靜靜坐在椅子上,身體都是僵硬的。
他端起茶杯想要喝,但發現手都在抖。
在他的對面,一個中年壯漢面帶笑容,緩緩道:「雷將軍,難道你還沒有想清楚嗎?」
「唐禹已經死了,我的情報你不信,你總該信你自己的情報吧?」
「別以為我不知道,那些江湖人之中,也有你們僚人的高手。」
「你至少在五天前就收到了唐禹已死的訊息,對嗎?」
雷炳沉著臉不說話。
中年壯漢道:「唐國有唐禹,或許撐得住,但沒有唐禹,哪裡都撐不住。」
「到時候大軍壓境,你一個亡國將軍,怎麼收場?」
「我們陛下承諾了,只要你肯合作,越嶲郡依舊歸你,同時再把朱提郡也給你,讓你做這兩郡之地的土皇帝。」
「唐禹是寬仁,但別忘了,他剝奪了你很多很多權力。」
「他如今死了,你該回歸以前了,那種土皇帝的滋味,難道不好嗎?」
雷炳咬牙道:「等你們打到這裡來再說吧,你們甚至連建寧郡都沒拿下來。」
中年壯漢冷笑道:「建寧郡?解思明和項飛已經知道唐禹已死的訊息了,他們正在和我們談判。」
「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答案,這是我最後的期限了,若是不願意也好說,咱們戰場上見真章。」
「你要做唐國的忠臣,咱們陛下也會成全的。」
「只是到時候,你的僚人同族們可不好過…」
雷炳怒道:「你威脅我?我告訴你,我雷炳什麼都不怕,我也是跟著陛下學習過的人,我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中年壯漢道:「但你知道他死了,你已經沒有效忠的物件了,甚至…唐禹連一個子嗣都沒有。」
「而你有一個很大的家族,你確定要跟著唐禹一起去嗎?」
雷炳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要我怎麼做?」
中年壯漢道:「下毒,把城內兩千大同軍毒死,然後聚集你的僚人軍隊,別說沒有,我們查清楚了,你有兩千僚人兵。」
「帶著你的兵,跟我們一起殺向成都。」
雷炳攥緊了拳頭,咬牙道:「你們是瘋了嗎!把邛都縣所有的毒藥堆在一起,都不夠殺死兩千人的!」
中年壯漢道:「那就瀉藥、迷藥,或者灌酒,或者放火,先把他們殺了再說。」
「他們不會聽你的,留著就是變數。」
雷炳深深吸了口氣,道:「寬限我幾日。」
中年壯漢道:「今日就要準備,最遲明日就必須動手。」
「我們沒有時間耗了,我們需要和各地保持同樣的步調。」
雷炳閉上了眼,無奈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