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飯吃的爽,孫茹這個人是很和氣的,只要你隨便誇她幾句,她就開心得很。
而且她也不太拘束,更不管你唐禹是不是皇帝,一口一個女婿,一口一個孩子,是真把你當晚輩看待,這也是唐禹很舒服的地方。
寒暄足夠了,王徽自然而然就把話題接了過去,她看出唐禹很累,不願意他在這方面費心。
至於和孫茹交談,對於王徽來說,比喝水還簡單,隨便幾句話就讓孫茹把她當親女兒了。
唐禹也樂得輕鬆,美滋滋喝了幾口飯後茶。
只是他又皺了皺眉,注意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注視著自己。
於是他笑了笑,道:「韜元,來隔壁茶室吧,我聽你講一講最近的清談情況。」
謝道韞有些驚訝,臉色紅了紅,連忙站了起來。
孫茹當然高興,連忙道:「韜元快去啊,你不是說很想和六姑父聊一聊嗎。」
謝道韞臉色更紅了,卻不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跟著唐禹去了隔壁的茶室。
唐禹指了指椅子,道:「坐下說。」
謝道韞「嗯」了一聲,小心翼翼坐了下來,她很有禮儀,是典型的世家千金。
唐禹則要隨和許多,看她拘謹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問道:「是有什麼話想說嗎?我看你欲言又止的樣子。」
「嗯。」
謝道韞微微臻首,低聲道:「六姑父,最近聽到很多傳聞,說是要打仗了,對麼?」
唐禹道:「是,代國和宋國即將入侵,還有許許多多的流民要闖進來,詳細的情況,最遲明日下午就會有公示,你感興趣的話,到時候可以看看。」
謝道韞道:「參與清談的學生,有許多是朝廷官員的後輩,他們說了很多內情,因此我也知曉了。」
「我想問的是,六姑父,面對這種困局,到底該怎麼辦呢?」
唐禹看了她一眼,好奇道:「你怎麼會對這個感興趣?」
謝道韞道:「因為我沒有答案,對於我想不明白的事,我希望能得到解答。」
唐禹道:「那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世上除了男人和女人之外,還有第三種性別嗎?」
謝道韞本來以為是很嚴肅、很深邃的問題,現在一聽,腦子都宕機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下意識的表情生動可愛:「這、還有第三種性別?太監嗎?」
唐禹笑道:「誰知道呢,有些問題本身就沒有答案。」
謝道韞想了想,才道:「六姑父的意思是,這一次戰爭,連您也沒有答案?」
唐禹搖頭道:「不是我,是所有人都沒有答案,這種事也不可能有答案。」
「基於立場的不同,答案也會不同。」
「比如我站在唐國朝廷這個政權的角度去思考,為了維護這個政權的安穩,我的答案是,雄兵鎮關,來者皆殺。」
「那麼多流民,殺不完怎麼辦?很簡單,只需要簡單的煽動即可。」
「我可以釋出告示,讓他們憑藉人頭來領糧,一顆人頭半斤糧。」
「那麼很快他們就會互相殘殺,強者殺弱者,人多殺人少,幾天之內就會誕生屠殺者組合在一起的屠殺團體。」
「我再以官職、糧食去收買這些屠殺團體,讓他們幫我繼續殺人,難民問題也就解決了。」
「只要心夠狠,唐國有的是辦法對付難民。」
「屍體堆積如山,宋國和代國的兵還未必進得來呢。」
謝道韞身體顫抖了一下,只覺渾身發寒,嘴唇都白了。
唐禹笑了笑,卻無奈嘆了口氣,道:「但我真的能那樣做嗎?」
謝道韞抬起頭來,看向唐禹。
唐禹道:「幾十萬難民啊,男女老少皆有,洛州、雍州、司隸、秦州、南秦州,乃至河州、涼州,數十個郡的百姓,小半個天下的災民,我能狠心讓他們全部去死?」
「那我當初反出晉國做什麼?我千里迢迢來到蜀地,歷經生死建國,殫精竭慮打仗,付出了全部的精力和所有的熱血,為了什麼?」
「為了在災難來臨時,有足夠的手段去殺更多的人嗎?」
「不是的啊。」
「大同軍的建立是為了正道,為了守護。」
「大唐的建立是為了和平,為了繁榮。」
「如果那樣做,我算什麼?我連司馬睿、司馬紹都不如。」
「大唐的立國之基,大同軍的軍魂,我們這一大批人的理想和意志,都將成為史書上最虛偽、最可恥的笑話。」
謝道韞輕輕道:「可、可如果不殺,又該怎麼辦呢?或許…或許是擋不住的啊。」
唐禹道:「未必擋不住,只是大機率擋不住。」
「但真的能下令去擋嗎?」
「大同軍的軍人,接受的思想是守護百姓,是軍民魚水情,我能讓他們對百姓揮刀嗎?或者,我讓他們死在百姓的人潮之中?」
「大同軍可以殺敵,但不能殺百姓,大同軍可以犧牲,但不能被百姓所殺。」
「他們是互相守護、並肩支援的關係。」
謝道韞的眼神有些暗淡,她似乎想到了這一點,低著頭道:「不要殺,也不能擋,這正是無奈的原因,也是我困惑的地方。」
「似乎只有這兩條路啊,就像您剛剛問我性別一樣,沒有第三個選擇。」
唐禹道:「有啊。」
「有?」
唐禹緩緩道:「放難民進來。」
謝道韞的身子顫了一下,駭然看向唐禹。
唐禹臉上有無奈,也有感慨。
但他的目光卻很堅定,聲音沉凝有力:「放他們進來,大唐的百姓會受到傷害,但朝廷會盡一切所能轉移他們、保護他們,他們也該自己保護好自己。」
「這兩年大唐各項政策做得很好,夏草茂盛,樹木繁蔭,流民們進來有草吃、有樹葉啃,甚至樹皮。」
「或是田裡那些未能收割的稻穀,生吞猛嚼,割喉裂嘴,但卻能活命。」
「能活多久不知道,傷口會不會感染也不知道,我們什麼都左右不了,但那幾十萬的難民,一定死不完,一定能活下去很多很多。」
「我們會想辦法讓他們活的更久,我們會想辦法帶領他們殺回去,去拿回被搶走的糧食。」
「這一場劫難在所難免,但大唐的立場是,希望有更多的人渡過這一劫,而不是為了維護政權的穩固,主動去把他們全殺了。」
謝道韞顫聲道:「可是,那樣一來,唐國的百姓…他們就算轉移,也一定會受到傷害的。」
唐禹道:「全天下所有人都是唐國的百姓。」
謝道韞呆住了。
這一句話,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
唐禹緩緩道:「韜元啊,你看,這件事本身是沒有答案的,但我們基於立場,基於整個大勢,基於人本應該堅持的善良,最終還是找到了一條適合我們去走的路。」
「一條充滿非議,充滿坎坷的路。」
謝道韞臉上有些不可思議,喃喃道:「可、可…可是…那樣會被罵吧…會有人說您…為了名聲或是什麼,害了唐國的百姓…」
唐禹笑道:「無論怎麼做,都會被罵的,有什麼關係呢?」
「我知道很多人看重道理和智慧,他們善於分析這些,他們聰明。」
「但天大的道理,大得過數以萬計的生命嗎?」
最後一句話,讓謝道韞稍微坐直了身體,眼中閃著亮晶晶的光。
她站了起來,作揖道:「多謝六姑父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唐禹看向她,笑道:「你心中沒有疑惑,你只是不夠相信自己。」
謝道韞頓了頓,露出瞭如沐春風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