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請陛下用膳。」
古樸的瓦房外,親衛彎下了腰。
冉閔應了一聲,下意識朝前打量而去,只見親衛右臂衣袖空蕩蕩的,腰間也纏著血布。
大大小小十餘仗下來,殘餘的七八千大軍,只剩下如今這不到兩千人了,而且幾乎是個個帶傷,處處殘疾。
可沒有人潰逃,沒有人叛變,更沒有人生出二心,即使慕容垂到處宣傳,只要獻上冉閔頭顱,即可封千戶侯。
但這些兄弟們,一個接一個的死,幾千人打幾萬人,也沒有人退縮。
冉閔走出了瓦房,看到了一片悽慘,戰士們互相療傷敷藥,互相給對方餵飯,像是受傷的狼群,舔舐著對方的傷口。
這一幕讓冉閔幾乎潸然淚下,他抬頭望著天,望著那刺眼的太陽,心中的防線幾乎要崩塌了。
要不,降了吧?
只要投降,這些兄弟們就有活路。
他們跟隨我多年,我何苦為了內心那一點固執和驕傲,讓他們白白犧牲,戰死異鄉。
想到這裡,冉閔心中愈發痛苦,他感受到了戰爭的變化。
數萬大軍已經不及於急攻了,他們非常有章法,一步一步收縮著防線,阻斷補給,目的就是要活活餓死冉閔。
或許是慕容恪回來了,只有他才會如此老辣、沉穩和精準。
他或許就在遠處某個山頂上俯瞰著這邊,像是等待獵物斷氣的禿鷲,極有耐心,也極有把握。
冉閔抬起頭來,看著四周群山,咧嘴道:「雖然你威名震天,但你也只能靠人數敗我。」
「你是斷不敢與我互相衝陣的,你清楚我會毫不猶豫斬下你的頭顱。」
他喃喃自語著,看到了前方丘陵之上,突然冒出一個個頭顱。
密密麻麻的身影出現,擠在了荒蕪的山丘上,像是蝗蟲過境,像是螞蟻搬家,迅速蔓延過來。
燕國大軍到了,這一支隊伍不低於一萬人。
冉閔看了看四周的傷員們,他心中一顫,閉上了眼睛,咬牙道:「朕有意投降,為爾等換一條生路,且隨我前去交涉。」
話音落下,一個個悽慘的傷員卻紛紛站了起來,不可思議地看著冉閔。
剛剛的親衛直接左手拔刀,咬牙道:「陛下,我等願隨陛下戰鬥至最後一刻,決不投降。」
四周所有人面色嚴肅,眼中升騰著戰意。
他們大吼了起來:「我們寧死不降!」
「只要陛下還願意戰鬥,咱們這些老兄弟,就誓死追隨。」
「不錯!我們不怕死!我們早就死過無數次了!」
有人跪了下來,抱拳道:「陛下…將軍…大哥!」
聽到最後兩個字,冉閔的身子都不禁顫了顫。
有中年人大聲道:「大哥,我們跟了你十多年了,再也認不得其他人了。」
「我們不想投降,只想與大哥一起打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也毫無怨言。」
每個人都在喊,有人喊陛下,有人喊將軍,有人喊大哥,他們身上染著血,他們的身體已然殘缺,但他們的戰意直衝霄漢。
這一刻,冉閔這個鐵血男兒,也已經眼眶通紅。
他死死咬著牙,看著這些生生死死並肩過來的兄弟,心中感動又痛苦。
人這一生到底為了什麼而活?
冉閔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答案總在變,追求總在變。
但他看到這一幕,卻也覺得自己就算失敗了,也不枉此生了。
他咬牙道:「那我的兵器來!」
沉重的鉤戟遞了過去,雙刃的長矛遞了過去。
冉閔雙手握持,深深吸了口氣,咧嘴道:「好!既然兄弟們想跟我繼續打下去!」
「那我們就衝散他們的包圍圈!殺死一切擋在我們面前的人!」
他怒吼著,朝前衝去。
身後一千多殘兵,依舊追隨。
……
黃沙,到處都是黃沙。
煙塵,漫天充斥煙塵。
腳步聲,怒吼聲,吶喊聲,哭泣聲,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伴隨著嘶咽的狂風,伴隨著悽厲的嗚咽,響徹了整個天地。
大地似乎在顫抖,陽光都變得渾濁發灰,在那骯髒瀰漫的模糊世界盡頭,一道道扭曲畸形的身影爬了出來。
他們速度不快,卻是哭天搶地、滿面猙獰,張牙舞爪地朝南鄭縣城樓這邊而來。
一個、兩個,數十個、上千個,密密麻麻將整個天地線都覆蓋,像是給大地鋪上了一層生命堆砌的地毯,蠕動著,顫抖著,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史忠深深吸了口氣,臉色有些發白:「來了,好多人,幾乎全是男人…」
彭勇張了張嘴,他知道,在這一場混亂的風暴中,老人早已死了,孩子和女人或許早已被吃盡了。
唐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難民的悽慘程度超過了他的想像,因為他看到了部分難民的肚子已經鼓了起來,那時吞了觀音土的模樣。
枯瘦,泛黃,如同殭屍,但肚子卻高高鼓起,顯得可怖猙獰。
他們不可能被組織,他們或許早就瘋了,也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
據說漢中郡往外赤地千里,連樹皮都被啃光了,真不知道他們怎麼堅持到這裡來的。
史忠道:「陛下…怎麼辦?難道真的放進來嗎?」
「放進來之後,我們也控制不住啊。」
唐禹嘆了口氣,道:「不放進來,這些人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大唐境內,至少還有草根樹皮可以吃,至少地還是綠的。」
「能撐多久就撐多久吧…」
唐禹盯著前方,盯著這個世界最大的災難,心中忽然有些痛。
霽瑤當初是不是就是其中一員?
喜兒或許也沒好哪裡去。
他們是流民,是餓鬼,但具體下去,卻是父親、母親、兒女、兄弟、姊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看到這一幕,任何一個道德正常的人,都不可能沒有同情和悲哀。
唐禹攥了攥拳頭,咬牙道:「撤兵!開啟城門!讓他們進入唐國!」
他豁然轉身,大步朝後走去。
史忠和彭勇緊緊跟隨。
唐禹邊走邊說:「大同軍一營為單位不夠,要拆分開來。」
「營主帶三千人,副營主帶兩千人,每個營分為兩股兵力,朝四周各縣散開。十個大營,就是二十股兵力。」
「漢中郡八個縣、梓潼郡六個縣、巴西郡十個縣,這就是二十四個縣。」
「史忠,你立刻詳細計劃,根據各營所在位置,將他們劃分到每一個縣。」
「一個營兩股兵力,負責兩個縣。」
史忠點頭道:「可以做得到,但我們具體任務是什麼?」
唐禹道:「透過我的個人影響力,透過糧食的號召力,透過食物的引誘,將難民分化開來,引導到每一個縣去。」
「根據事先的人口統計,已經這麼多天的觀察,這些難民人數大約在三十萬左右,分化到二十多個縣,每個縣只有一萬多人。」
「到時候我們再逐個爭取,爭取能夠組織,爭取能讓他們聽得到我說話。」
彭勇道:「可是難民裡邊肯定藏了很多敵軍啊,我們兵力過於分散,敵軍煽動難民,我們不好抵擋。」
唐禹沉聲道:「我們兵器甲冑齊全,不會有太大問題,關鍵在於,一定要說清楚,不能還手,不能殺難民。」
「即使是敵軍出手,只要沒有形成組織度,就只能忍。」
他回頭看向兩人,咧嘴道:「這是對大同軍的考驗,考驗的是他們的精神,他們的堅韌與克制。」
「我相信他們能夠經得起考驗!」
「我也相信這些難民不是瘋子,他們只是餓了,只是餓瘋了,但不是沒救了。」
他滿臉都是汗水,顯然壓力極大,顯然心情並不輕鬆。
但他的言語還是那麼堅定:「我們要救他們,我們要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