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說說容易，做起來就太難了。
數十萬瘋狂的難民，湧入南鄭，如潮水一般鋪開，怎麼引導？怎麼帶路？
唐禹下令讓每個分隊準備兩百人負責引路，不需要使用什麼特別的手段，就直接扯著嗓子喊。
最先出來的當然是漢中郡的分隊，城固縣、西鄉縣、興道縣、黃金縣、蒲池縣、褒中縣，他們扯著嗓子喊著，難民們看到生人立刻就開始跟。
但這根本不具備組織性，而且大多數人都是從眾的。
有人跟，那就全部跟，不存在一個縣分配一萬人這種情況。
這把彭勇急得跺腳：「只要有人喊，就全部朝那個方向涌，其他人怎麼喊都沒用了。」
「而且很多人根本不管你喊不喊，直接往山上跑，去啃樹葉吃草了。」
史忠搖頭道：「沒法子，太亂了、太吵了，我們的戰士影響力很小，甚至有人不慎被擠入難民群中，差點被踩死。」
「從南鄭縣城出來，難民就死了上千人，全都是被踩死的。」
「我們的計劃雖然美好，但極難實現啊。」
唐禹面色凝重，沉聲道：「盡人事，聽天命，大唐朝廷會做力所能及的一切，剩下的…管不著了。」
「聯絡到流民帥了嗎？難民之中有沒有我們的探子？」
史忠點頭道：「有，十五人為一個組，有二十五個組，他們也盡力在引導百姓朝該前進的方向前進。」
「但這其實很危險，我擔心他們被藏在其中的敵軍認出來，被殺。」
唐禹道：「派更多的人融入難民群中，一個組可以是三十人，這樣可以透過區域性人數的團結，引導難民產生從眾心理，跟著他們的步伐走。」
「混跡在難民群中的探子，如果受到有組織的攻擊，尤其是對方持有兵器的情況下，可以還擊。」
「他們最大的任務就是成功在難民群體之中活下去，然後引導難民去該去的地方。」
「這一路很艱難，但好在有樹葉綠草能吃，能勉強頂一頂。」
「田間的稻穀我們也在收，連皮帶米磨碎就能熬粥，無論如何能救命。」
史忠點了點頭，立刻去安排了。
唐禹心中依舊沉重，他知道自己給的命令太過複雜，即使是對於大同軍來說，都太難執行了。
但全天下，或許也只有大同軍有希望完成這樣的任務了。
難民潮出了縣城朝四周鋪開，不斷引導他們進入各縣，人太多了又在亂跑，山上、田裡也全是人。
一波一波過去之後，留下的是餓死的、踩死的屍體，他們胡亂倒在每一處地方，在喧囂的浪潮中，死得悄無聲息。
天空禿鷲盤旋，是跟著難民潮一起來的，這是它們的饕餮大餐。
彭勇低聲道：「陛下，難民潮過了，最多兩三天，代國的大軍就會殺進來。」
「我們大同軍忙著幫助難民，無法戰鬥，敵軍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殺入我大唐腹地啊。」
唐禹面色平靜，緩緩道：「這是救人的代價，別無選擇。」
「但他們別以為這是戰術上的成功，進來了，就不容易走了。」
「我都很難驅使流民，更何況他們。」
……
武都郡，王猛快步衝進郡府大堂，面色急迫。
見到苻堅，他當即興奮道：「陛下，進去了，難民進入唐國境內了，唐禹竟然沒有攔截，任憑流民肆虐。」
苻堅眯眼道：「那這就相當於，唐國既要對付難民，又給代國大軍開啟了關口，如今是雪上加霜了。」
王猛道：「不錯，代國大軍會很快殺進去，唐禹很難應付。」
「而且我收到最新情報，干國也動了，六萬大軍已經在往襄陽走了，劉裕那邊還在忙著前往廣溪峽，準備進攻巴東郡，也是跟著難民走的。」
「現在的情況是，唐國北部戰場快撐不住了，東邊也面臨巨大考驗。」
「無數唐國的百姓朝著成都方向聚集，那邊人口增多，糧食的運轉就成了巨大的問題。」
苻堅搓了搓手，有些興奮：「我們已經招攬了五千流民軍，還在物色其他流民帥，進步也非常大。」
「等唐國滅了，我們手底下至少有個四五萬人了，完全能成事了。」
「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因為世家剩下那點糧，也只夠養我們到明年中旬了。」
王猛點頭道：「所以這一次，我們不允許失敗。」
他沉著臉，聲音變得凝重：「陛下，臣請求帶領五千精銳，走陰平道奇襲成都，一舉搗滅唐禹的後方。」
苻堅猛然變色。
王猛道：「此時此刻，唐禹竭盡全力在應付難民，所有兵力全部投入到北部、東部邊境，後續還要面臨宋國、代國、干國的圍攻，不可能顧及到成都。」
「他以為我們一定會趁此機會，不斷增強實力，絕對想不到我們這種時候，還要主動出擊。」
「但說實話，我怕唐禹真的撐住了，我必須要從陰平道過去，搗毀成都，亂了唐禹後方補給，也把那些轉移到成都的百姓，逼成難民。」
「到時候唐國到處都是難民，唐禹就算再聰明，也無力改變結局了。」
苻堅想了想，道：「乾脆多帶點人去。」
王猛道：「陰平道的路雖然去年修過，但也只能支撐五千大軍過去。」
「況且陛下這裡要震懾流民帥，也需要多留一些兵馬。」
「如果陛下同意我的計策，那我明日就征軍出發，越快越好。」
苻堅點了點頭，道：「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丞相，務必保重啊。」
王猛道：「請陛下放心，臣自有妙計。」
他眯著眼，目光之中儘是決絕。
……
謝秋瞳眉頭緊皺，沉默不語。
前方便是雄偉的襄陽城樓，但此刻樓上沒有兵，城門全部開啟，百餘人站在城門口，靜靜等待著她。
謝安也是滿臉疑惑，壓著聲音道：「杜實這是做什麼？難道真的沒有留守兵力？」
謝秋瞳道：「就算留守，也擋不住我們四萬人。」
謝安愣了一下，又回頭道：「四萬？不是六萬？」
謝秋瞳冷笑道：「打襄陽需要六萬人嗎？我已經分出兩萬兵力，前往建平郡方向了，如果能趕在劉裕之前先到巴東郡，占據有利位置和關鍵城池，則利於將來的角逐。」
「這一次唐國必滅，那麼多土地人口怎麼分？我全部便宜了劉裕嗎？」
「提前占領魚復縣，到時候急死劉裕。」
謝安點了點頭，道：「想得長遠，襄陽我們拿下了，但門口這批人怎麼處理？」
謝秋瞳再次看向前方，當即道：「讓他們能做主的過來！」
很快，四個人就被帶到了謝秋瞳面前。
謝秋瞳問道：「報上身份來。」
四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年輕人說道：「我乃大唐襄陽郡郡守，身旁乃是襄陽郡丞、郡治襄陽縣的縣令和縣丞。」
「身後那兩百多個人，是郡府、縣寺的主簿、功曹和各級官員。」
謝秋瞳眯眼道：「其他人呢？」
年輕人道：「郡尉、縣尉以及游徼，全部跟隨杜實將軍南下，去疏引災民、爭取救人了。」
謝秋瞳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道：「難民就是難民，餓鬼就是餓鬼，還災民？真是會說話。」
「他唐禹不會真的打算放災民進大唐吧？」
年輕郡守眼中只有自豪，重重點頭道：「不錯，陛下已經下令，放所有災民進入大唐國境內，大同軍和各級地方官員，必須盡一切所能，救助災民，引導疏流，幫助他們活下來。」
謝秋瞳表情有些僵硬，心都顫了一下。
她袖中的拳頭捏緊，隨即不屑道：「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唐禹啊唐禹，你因仁義愛民和興，也必因仁義愛民而亡。」
「放難民進唐國，相當於開啟了所有關口，干、宋、代三國大軍二十餘萬人，將暢通無阻，殺將進來，徹底滅了你的唐國。」
「你這是作繭自縛！」
謝安道：「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前往魚復縣？」
謝秋瞳道：「現在就出發，越快越好，和劉裕一起先把大同軍滅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