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淘汰就淘汰。
直到這一刻,不少人才真正意識到,訓練營從一開始就沒有給他們留下多少商量餘地。
場邊原本因為「單打」而起的動靜,很快低了下去。
剛才選人的時候,有人是抱著默契去選,有人是抱著想打一場的念頭去選,也有人只是順手被同伴拉到了一邊。
可現在,規則已經被徹底挑明了。
贏的人留下。
輸的人離開。
這場兩人一組的自由組合,到這一刻才真正露出原本的重量。
尤其是一開始就按「搭檔」去選擇的人,心裡更不可能毫無波動。
時昭站在人群里,神色看起來倒是沒有太明顯的變化。
他剛才從洗手間回來之後,就已經把臉上的情緒收得很乾淨。
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可身體裡殘留下來的反應,不會因為他重新站回這裡,就立刻完全消失。
桃城那場比賽帶出來的影響還沒有徹底散開。
手指上的麻意已經比剛才淡了很多。
殘留的一點被他安安靜靜地壓在了握拍的動作里。
偏偏是這個時候。
這個念頭在心裡掠過去時,時昭反而很輕地呼出了一口氣。
也是。
比賽這種事,本來就不會專門挑一個最合適的時候來。
有傷的人,本質上來說,也沒有辦法保證每一次站上球場時,都是很好的狀態。
他的手指在拍柄上輕輕拍了一下。
幅度很小。
小到看起來像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握拍調整。
可下一秒,時昭就察覺到身側那道視線落了下來。
精準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時昭沒有順著他的視線一起看過去,只是清楚,幸村看出來了。
對方卻沒有第一時間開口。
那道落在他手上的視線慢慢往上抬,直至對上了時昭的視線。
時昭握著球拍的手慢慢收緊,「我會全力以赴的,精市。」
這句話他沒有刻意去放大自己的聲音,可幸村聽懂了。
片刻後,他輕輕點了下頭。
「我也會,阿昭。」
他們都不是會因為這種事就在比賽里放水的人。
所以反而不用再額外去確認些什麼。
話音落下,自然只等開打了。
場邊的動靜還在繼續,組與組之間已經開始按照教練的指示往指定區域移動。
有人低聲商量著什麼,也有人沉默地整理球拍和護腕,剛才那點因為「自由組合」而生出的輕鬆,在「淘汰」兩個字落下之後,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幸村把手裡的水遞了過來。
時昭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兩口。
冰涼的水順著喉嚨壓下去時,不管是胸口的悶,還是因為剛剛那些畫面引起的混沌都散了點。
他垂眼把瓶蓋重新擰好,視線卻不自覺落到了高台上的齋藤身上。
那位教練仍舊是那副慢悠悠,什麼都不著急的樣子。
乍一看,甚至還真有點人畜無害。
可這一手安排下來,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讓他們自己選人,再把規則最後掀開。
越是熟悉信任,越是一開始把對方當成搭檔去選擇的人,這一刻受到的影響反而越重。
只能說,不愧是精神教練。
難怪宿舍到現在都還沒有分。
還有一輪淘汰呢。
這個念頭落下時,時昭握著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這下是沒機會和幸村一個宿舍了。
還沒等時昭把視線收回來,挨著他的人已經開了口,「阿昭。」
「嗯?」
時昭這才偏過頭。
幸村正看著他,眼裡的情緒比剛才放緩了些。
這突如其來的沉默是怎麼回事?
時昭看著他,眼裡也慢慢冒出一點疑惑。
幸村也看著他,眼底那點因為比賽規則而沉下去的情緒已經緩了些。
只是剛才被規則打斷的話,他顯然沒有忘。
他沒有催促,只是在時昭看過來之後,聲音很輕地開了口。
「你剛剛說,你回來的路上……」
話頭一起,時昭立刻就知道他問的是什麼了。
「我想起來了。」
他把手裡的水瓶擰緊,聲音不自覺壓低了一點,「我遇到德川前輩了。」
說完這一句,他又停了一下,很快補充,「準確來說,是我看見他,然後我躲開了。」
幸村看著他,「你還是覺得眼熟?」
「差不多。」
時昭應了一聲。
這會兒再說起來,他倒沒有遮掩的意思。
「所以我直接打了個電話給我媽媽。」
「如果是,其實我小時候應該都見過的。」
話音落下,時昭也不自覺彎了彎嘴角。
上一次整整齊齊聚在一起的時候應該也就是小時候了。
大家定居的地方不一樣,回長輩身邊的時間也大多不一樣。
這麼多年過去,很多印象都已經變得很淡。
可真要順著一個名字往回想,又好像總能從那些模糊的片段里翻出一點痕跡。
飯桌邊很熱鬧的說話聲,長輩們混在一起的幾種語言,還有小時候被人從這邊抱到那邊,最後連誰是誰都分不清的場面。
時昭說到這裡,神色反倒比剛才鬆了一點。
那點變化不算明顯。
可幸村一直看著他,自然沒有錯過。
「這個消息好像讓阿昭很開心。」
時昭聽見這句,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很坦然地點了點頭。
「嗯。」
他看著幸村,語氣甚至還認真了幾分,「那就證明,我還是有再長高的潛力了。」
幸村眼裡終於浮出一點笑意。
「原來是因為這個?」
「不完全是。」
時昭把水瓶重新握在手裡,想了想,又很誠實地補了一句,「但這個也很重要。」
畢竟他們家的身高上限,實在不太好判斷。
只能說家庭成員分布得很平均。
從一米五到兩米之間,幾乎每個區間都有人。
轉學到這邊之前,他去俄羅斯看外公的時候,還見過一位堂哥。
十六歲。
已經突破了一米九五大關。
雖然那種程度也不是非要不可,但只要想到自己身上確實還有一點往上長的可能,時昭就忍不住順著這個方向想像了一下。
幸村看著他,眼裡的笑意也跟著柔和下來。
時昭正好抬眼,看見他這副神情,聲音也跟著放輕了一點。
「我少練了太多年。」
這句話落下來之後,剛才那點因為身高而鬆開的輕快,稍微沉回去了一些。
時昭終於把這件事很平靜地攤開放在兩個人面前。
「我以前說逃避是真的沒練。」
他說著,指尖在水瓶上輕輕搭了一下,「現在趁長個子的時候,肌肉能跟著漲得快一點。」
幸村沒有立刻接話。
他知道時昭說的不是那麼單純的長高。
是把過去那些空掉的時間,一點點重新補回來。
「如果不長了……」
時昭停了一下,像是也覺得這個假設有點不太美妙。
最後還是很冷靜地接了下去,「那只能是純練了。」
幸村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次笑意很淺,卻不再是剛才那種被規則壓住後的安靜。
「聽起來會很辛苦。」
「辛苦肯定是辛苦。」
時昭倒是沒有否認,甚至有心情回一句,「我相信精市也不會鬆懈的。」
幸村聽懂了時昭這句話後面藏著的意思,於是很輕地彎了下眼。
「當然。」
他輕聲說,「我也不會停下來的。」
時昭看著面前這個人,不自覺長出了一口氣。
精市……
真的很溫柔啊。
他不是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
這會兒把話題重新帶回剛才被打斷的地方,是在幫他。
時昭垂了下眼,指腹再次按上了那個穴位。
力度不重。
只是順著剛才那點還沒完全散開的麻意,一點點把呼吸重新壓穩。
他當然希望影響能再小一點。
很想和他打個盡興啊。
教練的聲音再次通過大喇叭傳了出來,時昭才慢慢鬆開手指,又抬頭看了眼天。
也有好消息。
這天氣看起來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