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的目光在幸村和時昭之間掃了一圈,聲音壓低了些。
「這兩個傢伙……」
齋藤臉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拿著喇叭,忽然抬頭看向場邊上方的某個攝像頭。
鏡頭安靜地轉著。
他就這麼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
監控後面的人,大概也已經看見了。
球場上,感受最直觀的人是幸村。
時昭的精神力徹底鋪開之後,那種距離偏差不再只是落在腳步上。
連手也受到了影響。
幸村垂眼看著手裡的網球。
發球之前,他已經判斷好了拋球的高度,揮拍的位置,以及球落下來的時間。
可球真正離開指尖的那一瞬間,他的意識和身體之間還是錯開了一點。
只是一點。
可對於發球來說,這已經是很糟糕的偏差。
網球順利被拋起。
高度沒有問題。
可幸村揮拍的瞬間,拍面還是在觸球前極輕地偏了一下。
網球擦過拍框,落在身前。
發球失誤。
場邊一瞬間多了幾道錯愕的目光。
幸村站在底線後,手指慢慢收緊。
「阿昭的精神力……」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低得幾乎只剩自己能聽見,「已經到這種程度了嗎?」
幸村重新拿起一顆球。
這一次,他的眼神比剛才更沉。
如果說滅五感已經把時昭徹底拖進了黑暗裡,那麼時昭現在做的,就是把幸村也一起拖進那片錯亂的距離里。
誰都沒有收手的意思,精神力的碰撞愈演愈烈。
第二次發球。
幸村把球拋起。
這一次,他沒有再被那點偏差帶走。
身體在揮拍前硬生生調整了一下,拍面終於對上球心。
發球過網。
時昭沒有第一時間動。
打到這種時候,他幾乎連鼻息間掠過的細微氣流都在捕捉。
空氣被網球撕開的一瞬間,他終於往前邁了一步。
拍面切入。
球被救了回去。
可回球的質量不夠。
幸村壓上,回擊落點乾淨地切進深處。
時昭再追時,拍面從球側擦了過去。
揮空。
「15-15。」
比分被拉平。
這一局開始變得極其詭異。
明明是幸村的發球局,節奏卻沒有真正掌握在任何一方手裡。
幸村能把時昭壓進感官空白里。
時昭也能讓幸村的距離感一次又一次出現偏差。
一分是幸村發球過網後,靠著連續壓迫拿下。
下一分卻又因為拋球和揮拍之間那點錯位,直接送出了雙誤。
「30-30。」
裁判的聲音響起時,場邊已經沒有多少人還能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比賽。
已經被淘汰的人停在場邊。
還沒有輪到下一場的人也下意識看了過來。
這已經不是普通國中生之間的對決了。
鬼十次郎的眉頭壓了下來。
德川仍舊看著時昭。
而另一邊,青學的人也站在場邊。
大石看著場內一來一回幾乎被雙方精神力同時扭曲的比賽節奏,手指不自覺攥緊了一點。
「全國大賽那時候……」
他停了一下,聲音里終於多了一點難以掩飾的震驚,「還不是他們全部實力的表現嗎?」
沒有人能回答他。
能看到幸村和時昭訓練的立海正選們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場上。
場上的比賽還在繼續。
幸村再次發球。
這一次,球過網了。
時昭憑著極微弱的空氣流動判斷到方向,腳步卻還是慢了半拍。
身體反饋已經被滅五感削到幾乎無法依靠。
又一次嘗試之後,時昭確定自己還是掙脫不出來。
可與此同時,他的精神力仍舊沒有收回。
鋪開的那一層壓迫感反而越來越深,越來越重。
幸村追到下一球時,明明已經站到了位置上,可揮拍的一瞬間,身體和意識之間再次被錯開。
拍面低了一點,網球飛向中路。
時昭抓住了這一點偏差,感覺到球就在自己面前的他毫不猶豫地揮拍。
界返,球路折回。
幸村啟動,腳步在落地前強行調整。
這一次,他趕上了。
回球壓向時昭腳邊。
察覺到空氣里那點細微的變化,時昭反手去接。
球拍碰到了球,卻沒能完全壓住。
網球彈起,越過底線。
「40-30。」
幸村局點。
時昭站在底線外,胸口起伏已經有些壓不住了。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滑,他沒有抬手去擦。
他的手指扣著拍柄,不停地摩挲著纏帶上細微的不平整。
那些一圈圈疊出來的邊緣,成了他現在還能抓住的少數觸感。
球拍還在手裡,他也還站在球場上。
此刻的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
幸村站在另一邊,呼吸也明顯比剛才沉了些。
時昭的精神領域還沒有完全收回,那種意識和身體被錯開的滯澀感,仍舊壓在他的每一個動作里。
剛才那幾拍,他每一次找回擊球點,都幾乎是在和自己的身體反覆確認。
這一局裡,被逼到極限的人從來不止時昭一個。
下一球。
幸村把球拋起來。
那一瞬間,時昭的精神力再次毫無保留地壓了過去。
拋球,揮拍,落點,全部被扯出極細微的偏差。
幸村的拍面幾乎又要錯開。
可他在最後一瞬把手腕壓了回來。
發球過網。
球速不算最快,落點卻足夠深。
時昭動了。
他憑著那一點幾乎被削薄到極限的判斷往前追。
他的腳步很碎,帶著試探,卻依舊很快。
拍面終於切進球側。
球被他救了起來。
可滅五感壓得太深了。
那一下回球沒有完全打實,弧線被迫抬高。
幸村已經等在那裡。
他揮拍。
網球從高處壓下,落在時昭來不及重新確認的位置。
球落地。
「6-5。」
「幸村領先。」
這一局結束得很慢。
慢到最後一球落地之後,場邊反而有一瞬間沒人立刻出聲。
這一局裡有發球失誤,有揮拍落空,有腳步錯位,也有好幾次回球質量明顯被迫降低。
放在任何一場普通比賽里,這些都足夠被人看成狀態出了問題。
可現在,場邊沒有人會這麼想。
因為他們都看得出來,那些失誤不是因為他們打得不夠好。
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把對方從球場上徹底拉下去。
所以這一局才會顯得這麼慢,這麼艱難。
甚至有些狼狽。
誰都看得出來,兩個人都已經被逼到必須用全部判斷,全部控制,甚至全部精神力去支撐下一拍的地步。
到最後,還是幸村先穩住了那一點偏差。
比分翻過去的時候,周圍的比賽聲還在繼續。
可不管是已經淘汰的人,還是還沒有淘汰的人,這會兒都忍不住看向了同一個球場。
他們看到的,是一場被拉扯到極限之後,連失誤都顯得格外沉重的對抗。
沒有人會覺得那些球能輕鬆打出來。
時昭不知道場邊有多少人在看。
他只是直到球滾到腳邊,才終於從那一點極輕的觸碰里意識到,這一局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