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們,趕快給我把坑填上。」
那位教練重新系好褲腰帶,臉上半點異樣都沒有。
就像剛才當眾站在坑邊解決問題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甚至還拎著葫蘆往嘴邊送了一口,隨後抬起眼,兇巴巴地掃過面前這群國中生。
「還站著幹什麼?」
「動作快點!」
被連著催了幾句,雖然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大家還是紛紛拿起了鏟子。
包括時昭。
特別是感覺到自己被瞪了一眼的時候,他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他長的是哪裡惹到這位教練了嗎?
這突然的一下精準定位是怎麼回事?
但這會兒的他沒機會開口。剛剛才挖出來的土,又被一鏟一鏟地填了回去。
濕土被重新推入坑裡,鏟面刮過石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桃城武一邊填土,一邊臉色複雜地看著面前那個坑。
「所以我們剛剛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海堂薰低低「嘶」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倒是沒停。
立海大這邊也沒人說話。
真田的臉色從剛才開始就沒怎麼好看過,此刻只是沉默地握著鏟柄,一鏟接一鏟把土填回去。
切原憋得耳朵都快紅了,嘟囔了幾句,還是忍了下來。
時昭把最後一鏟土推平,低頭看著那片剛被重新填好的地面,心情一時間有些說不上來的複雜。
挖坑。
填坑。
中間還附贈一次不忍直視的現場。
這訓練營的項目安排,確實很難讓人提前預判。
等坑終於被填平,周圍的動作才慢慢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落到了那位教練身上。
然而那位教練本人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已經懶洋洋地躺到了旁邊一塊大石頭上。
葫蘆搭在手邊。
人閉著眼,一聲不吭。
這副樣子,甚至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休息,還是在等他們主動開口。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終於,有人發現了不對勁兒,跑到了木屋旁邊,開口問著,「我們的外套呢?」
那位教練這才像是終於捨得睜開眼,眼皮掀起一點,語氣散漫得很。
「不是在你們腳下嗎?」
山頂驟然變得安靜了下來。
時昭原本已經猜到,他們換下來的東西大概率不會好好放在某個地方等著他們去取。
也許會被扔下山。
也許會被當成下一項訓練的目標。
也許會讓他們自己去找。
但他確實沒想到,會是在腳下。
眾人幾乎同時低頭。
被他們剛剛一鏟一鏟填回去的泥土下面,看不出任何痕跡。
但這位教練剛剛說的……
剛才他們親手挖開的坑裡,埋著他們換下來的外套。
又被他們親手填了回去。
真田的臉色猛地沉了下來。
「太鬆懈了。」
那幾個字幾乎是從牙關里壓出來的。
他們立海大的隊服。
正選外套。
承載著學校名字,隊伍榮譽,還有一路比賽拿下來的證明。
就這麼被埋在泥土裡。
切原也攥緊了拳頭,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怎麼會這樣?」
不只是立海大。
來自不同學校的大家表情都變了。
有人咬住牙,有人低頭看著腳下的泥土不說話,還有人已經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剛訓練回來的高中生們從旁邊經過。
有人停下腳步,看著他們腳下那片被重新填平的泥土,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習慣了的冷淡。
「你們珍貴的東西,你們珍視的代表身份的外套,在這裡毫無價值。」
話說得一如既往的不好聽。
但這一次,剛才還容易炸起來的國中生們,卻沒有立刻吵回去。
因為他們都聽懂了。
時昭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緊。
他當然也聽懂了。
把過去踩在腳下。
不管你以前拿過多少勝利,不管你身上穿過哪所學校的隊服,不管那些東西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到了這裡,都要先被剝掉。
至少在這位教練眼裡,他們現在站在這裡,就只是失敗後被丟上來的「垃圾」。
道理未必難懂。
可看著腳下被泥土蓋住的衣服,時昭還是覺得很不愉快。
太埋汰了。
真的太埋汰了。
他抬起眼,看向不遠處那位躺在石頭上的教練。
那人仍舊是一副懶散模樣,葫蘆搭在手邊,像是根本不在意他們此刻會露出什麼反應。
可時昭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嘴角那點很可疑的弧度。
時昭深吸了一口氣,最後還是錯開了視線。
行吧。
讓人很討厭的服從性測試。
這種感覺,也是有點說不出來的熟悉。
還沒等那股不愉快徹底壓下去,石頭上的人又開了口。
「喂,誰讓你們坐下了?」
剛有人因為挖坑填坑停下來喘了口氣,聞言動作一下僵住。
那位教練連眼皮都懶得多抬,只抬手往崖下的方向一指。
「給我滾下去打水。」
下一秒,不知道是誰先低低吸了一口氣。
剛剛才爬上來的那片陡坡,剛剛才被網球砸過,剛剛才讓不少人摔回起點。
現在,又要下去。
而且還要帶水上來。
桃城武差點沒忍住,「還要下去?」
那位教練終於掀起眼看了他一眼。
桃城武:「……」
話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真田已經彎腰拿起旁邊的水桶,「走。」
立海這邊沒人再多說。
時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的桶,伸手提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這桶看著不大,邊緣卻厚得很,空桶拎起來都不算輕。
他們重新往坡下走。
剛才爬上來時還只覺得這片岩壁陡得過分,現在往下走,才更明顯地感覺到每一步都得小心。
腳底一旦踩空,整個人就會被重力往下拖,手臂和腰腹必須一直繃著,才能穩住身體。
等終於到了水源旁邊,大家幾乎都沒了剛才爭辯的心思。
水桶一個接一個沉進水裡。
時昭蹲在旁邊,低頭看著水面晃開的倒影,先捧了一點水喝了。
不多。
但足夠讓乾澀的喉嚨緩過來一點。
他對自己的體力分配向來有數,尤其到了這種環境裡,逞強沒有任何意義。
剛才那幾塊巧克力,本來也是防著待會兒沒飯吃。
身邊同時抵達的大家也都用手捧著喝了些。
時昭把手上的水甩掉,重新握住桶柄。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以這位教練的作風,這點程度大概連開胃菜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