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著空桶下去的時候已經不算輕鬆。
等桶里裝滿水,再重新面對那片陡坡時,大家才真正明白那位教練所謂的「打水」到底麻煩在哪裡。
水桶並不大,可水一裝滿,重量立刻壓了下來。
更要命的是,桶里的水會晃。
腳下踩著濕滑的石面,手裡還得提著水桶,每往上邁一步,桶里的水就跟著晃一下。
重心稍微偏一點,手腕和肩膀都會被那股力道帶得往旁邊歪。
切原爬了一半的距離,桶里的水就灑出去一小半。
「可惡!」
他咬著牙重新把桶提穩,手臂繃得發緊,「這比剛才空手爬還煩啊。」
桑原在旁邊提醒他,「赤也,別提太高,水會晃得更厲害。」
「我知道。」
切原嘴上這麼說,下一秒腳下一滑,還是差點被水桶帶得整個人往旁邊偏過去。
真田的聲音從上方壓下來,「注意重心。」
時昭沒有急著往上沖,他一隻手扣著岩壁,另一隻手拎著水桶,走得比剛才慢了一些。
桶里的水一直在晃,手臂不能僵著,否則晃動會直接傳到肩膀和腰腹,可也不能太松,一松就壓不住水桶的重量。
最麻煩的是,每次踩到新的落點之前,都得先判斷自己下一步能不能承受住水桶晃過去的那一下。
這種安排確實煩。
但也不是不行。
時昭低頭看了一眼水面,等水晃回來的瞬間,才踩上下一塊石頭。
水桶跟著輕輕一偏,又很快被他用手腕壓回去。
幾次之後,他大概摸清了節奏。
事實證明,還是不能和水桶硬擰。
得順著那股晃動,把自己的重心提前挪過去一點,再把它壓回來。
說白了,還是平衡。
只是這一次,平衡的對象從球,身體,腳步,變成了手裡這桶水。
沾點原始的訓練方法,還是被教練吼著下去的。
等他們好不容易拎著水重新爬上去時,山頂的情況卻又變了。
高中生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結束了訓練,正等在那裡。
水桶剛被放穩,就有人直接走過來,把他們辛辛苦苦打上來的水拎走。
切原眼睛一下瞪大,「喂,那是我們打上來的!」
對方連頭都沒回。
旁邊有人「嗤」了一聲,「在這裡,我們才有資格用。」
切原氣得差點往前沖,被桑原一把按住肩膀。
真田的臉色也沉著,卻沒有立刻開口。
時昭站在旁邊,低頭看了眼自己空下來的手。
還好。
他剛才在下面先喝了點。
不然照這個架勢,恐怕連緩一口氣的機會都未必有。
打水之後,訓練並沒有停。
倒掛在樹上做動作,騎著小得離譜的三輪車沿坡往上蹬,還有各種看起來荒唐又粗糙,卻偏偏每一樣都能精準折騰到核心力量和平衡感的項目。
一天練下來,時昭終於明確感覺到自己的腰腹肌肉被瘋狂「拉扯」著。
一種持續不斷的,被反覆拉扯,反覆壓榨之後留下來的酸脹感已經出現了。
尤其是倒掛在半空里的時候,血往頭上涌,手臂還得控制住身體,腰腹稍微一松,整個人就會立刻晃起來。
騎迷你三輪上坡更離譜。
那東西小得仿佛不是給正常中學生準備的,腿稍微一伸就卡得難受,可偏偏坡又陡,想要蹬上去,身體重心還必須壓得很低。
切原蹬到一半,差點滑下去,強行用兩條腿來個「腿剎」。
桑原在旁邊扶著膝蓋喘氣,「這到底是誰想出來的訓練啊?」
仁王慢吞吞地接了一句,「puri,可能是那位說話很神秘的精神教練吧。」
「也可能是那位酒鬼教練吧。」
這會兒也停下來休息的時昭忍不住接了一句。
「也是。」
聽到這兒的柳頭也微微往上仰了仰,「他甚至有心情趴在石頭上看我們爬上爬下。」
這話說得更是完全沒錯。
跟著抬起頭的時昭,正好能從這個位置看見那位教練所在的方向。
對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翻了個身,整個人大剌剌地靠在石頭上,一條腿隨意搭著,手裡還拎著那個葫蘆。
山頂的風吹過去,他連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
偶爾看見誰動作慢了,才會從石頭上掃過來一眼。
然後繼續喝酒。
這姿態,挺瀟灑的。
時昭看了兩秒,默默收回視線。
這些訓練看著亂七八糟,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可真做下來,每一項都能讓人清楚感覺到身體哪一部分在被迫發力。
難受是真的,有效也是真的。
上輩子在山裡和猴子搶誰才是這一片大王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
看起來毫無章法的訓練,真正撐下來之後,身體反而會比腦子更先記住那些東西。
哪裡該收緊,哪裡該放鬆,哪裡一旦鬆懈就會立刻失去平衡。
這些東西,這位教練估摸著也是懶得講。
反正折騰他們,折騰著折騰著就出來了。
等一輪訓練全部完成,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成功撐到最後的幾個人陸續停下來,衣服後背都被汗浸了一層。
山頂上終於安靜了一點。
剛才還到處響著的喊聲和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喘氣聲。
有人扶著樹幹彎下腰,有人坐在石頭旁邊揉腿,還有不少人在上來後選擇了在地上躺平。
連切原都難得沒立刻嚷嚷,只是撐著膝蓋,呼吸一聲比一聲重。
時昭看著立海的大家一個接一個走回來,胸口那口氣也跟著慢慢放鬆了一點。
他轉頭看了一圈,最後默默爬上了旁邊一棵大樹。
樹幹不算太高,但枝杈伸得很穩。
時昭找了個合適的位置坐下,背靠著樹幹,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腿,剛準備伸手捏一捏緊繃的肌肉。
下一秒,動作忽然停住。
樹下不遠處,有人正抬頭看著他。
金髮。
是之前和他打過的那位高中生前輩。
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灰,訓練服也已經被折騰得皺皺巴巴。
可那人站在樹下,抬頭看過來的時候,眼神里已經沒有剛才那種被訓練折騰到麻木的狼狽。
甚至還沾了點挑釁。
四目相對。
那位金髮前輩抬了抬下巴。
「餵。」
「我要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