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層錯位從場上退開,亞久津的腳才終於往前動了一下。
比賽已經結束了。
他站在底線附近,球拍垂在手邊,指節還扣得很緊。
剛才那幾球帶給他的感覺並沒有立刻散掉。
明明看見了。
明明也已經判斷出了落點。
可身體像是被留在原地,所有該接上的動作都斷在半路。
這種感覺糟透了。
亞久津胸口還在起伏,呼吸壓得很沉,過了片刻才慢慢抬起眼。
那點被困住後的僵硬還沒完全散掉,眼底的凶勁卻已經重新翻了上來。
時昭還站在底線後方,但這會兒的他顧不上這麼多了。
最後一球結束以後,他也沒有馬上往場邊走。
這一場比他一開始想的還要費勁。
在後山的時候,時昭就已經注意到亞久津對訓練的適應很快。
那些亂石坡,負重,臨時換掉的任務,對很多人來說都會打亂原本的節奏,可亞久津總能用最直接的方式跟上。
三船教練明顯注意到了。
亞久津身上的負重在他的命令下幾乎是不斷變化的,但他都能扛下來。
真正下了山,再站到球場對面,那種感覺又變得更明顯。
身體條件,反應,本能,還有那股完全不講道理的攻擊性,都比他預想里更難纏。
對上亞久津視線的這一瞬,時昭終於確定了那點熟悉感從哪裡來。
是被野獸盯上的感覺。
橘吉平的攻勢也曾經給過他類似的壓迫感。
只是這一次,亞久津明顯身體素質和能力更強一些,也更危險。
把精神力徹底收回去的時候,時昭才察覺到了不一樣。
太陽穴後知後覺地跳了一下。
他慢慢呼出一口氣,把球拍換到另一隻手裡,抬手微微摁了摁。
凌晨來上這樣一場,打的時候還沒那麼明顯,現在那種疲憊就有點冒出來了。
休息還是很重要的。
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他本來只是打算來隨便練練的。
越前站在網邊,帽檐下的視線在兩個人之間停了停。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還差得遠呢。」
一時之間,這句話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但剛剛打完比賽的兩個人誰也沒吭聲,聽到現在已經習慣越前的口頭禪了。
亞久津只是眼神定定地看著時昭。
盯到時昭終於察覺到不對,剛抬眼看過去,對面的人已經把球拍往肩上一搭,轉身往場邊走。
時昭站在原地緩了兩秒,才慢慢退到場邊。
他在長椅邊坐下,球拍靠在腿側,握著拍柄的手還沒有鬆開。
天已經蒙蒙亮了。
遠處的宿舍樓和訓練場邊緣都被晨光勾出一層淺淡的輪廓。
時昭坐在場邊,胸口還在起伏。
握拍的手腕還在發燙,指尖慢慢鬆開時,才察覺到一點發僵。
肩背繃得有些緊,後頸也跟著泛起酸意。
太陽穴也還在一下一下地跳。
亞久津的每一球都太重了,他贏了,但並不輕鬆。
白天的訓練還在那裡等著。
再加上現在這個狀態。
時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還亮著燈的訓練場。
沉默幾秒後,他抬手按了按額角。
有點腦殼疼了。
接下來的訓練,怕是也要花費比平時更多的力氣和時間了。
場上幾個人一時都沒有開口。
亞久津已經走到場邊,越前還站在網邊,帽檐下的視線不知道落在哪裡。
清晨的風從球場邊吹過來,把球網輕輕帶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時昭按著額角的手還沒放下,先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時昭!」
他應聲抬起了頭。
切原一路從宿舍那邊跑過來,頭髮還有點亂,邊跑還邊揉眼睛,顯然是剛醒沒多久。
等看清場上這幾個人之後,他的腳步一下停住。
一個人被留在宿舍的切原氣鼓鼓地看著面前的三個人。
「你們居然偷偷跑出來訓練!」
越前壓了壓帽檐,第一個開了口,「我剛剛是裁判。」
切原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呼吸還沒完全平穩的時昭和亞久津。
幾秒之後,他點了點頭。
「哦。」
他相信了越前的話,視線卻還是很快重新落回時昭和亞久津身上。
亞久津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明顯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時昭看著切原,感覺他隱隱要炸毛了。
這會兒狀態沒有那麼好,沾點累的時昭覺得他要趕在切原下一句出現之前開口。
一個人出門,但絕對不是故意撇下他的時昭開口了,「赤也。」
切原原本還想繼續盯著他們問,聽見時昭叫他,還是先湊近了一點。
「怎麼了?」
時昭按著額角,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我頭有點疼。」
切原臉色一下變了。
剛才那點氣鼓鼓的勁兒立刻被壓了下去。
他在時昭旁邊蹲下來,抬頭往他臉上看。
「頭疼?很疼嗎?」
時昭還沒來得及回答,只是小幅度地點了點頭,背後就有一道聲音先響了起來。
「這麼長時間的精神力使用,你不疼誰疼。」
時昭:「……」
今天這場比賽,他在技巧上其實沒有用太多。
後半段更多是在磨精神力。
這會兒被人一句話點破,他一時還真不好反駁。
切原也終於反應過來,猛地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越前也側過了身,和切原幾乎是同時開了口,「鬼前輩?」
時昭也跟著看過去。
他先看見了鬼十次郎,扶著長椅邊緣站了起來。
「鬼前輩。」
鬼十次郎應了一聲,往旁邊讓開了半步。
時昭這才注意到,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也正看著他。
德川和也。
這個名字落進腦海里的時候,時昭按著額角的手稍微停了一下。
前段時間在醫務室里,他才剛和母親通過電話。
電話里提到的那些事,他不是沒有記住。
追溯到外婆那一輩,母親終於把有段時間沒聯繫,甚至差點遺忘的親戚都成功想起來了。
只是從醫務室出來以後,訓練營里的節奏一直沒有慢下來。
比賽,訓練,後山,還有一場接一場被推到面前的對抗。
他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
現在人就站在面前,清晨的光從球場另一側落過來,德川和也也正看著他。
時昭張了張口,最後還是沒有多說。
他現在的狀態確實不算好。
而且有些話,不該在這種時候說。
要在這麼多人面前去聊這個嗎?
更何況……
他其實不知道德川前輩知不知道。
會有機會的。
他這麼想著,把按在額角上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鬼十次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不遠處的亞久津。
亞久津沒有要解釋剛才那場比賽的意思。
他把球拍往肩上一搭,轉身就往場邊走。
鬼十次郎哼了一聲。
「一個兩個,大清早就夠能折騰。」
切原聽到這裡,終於又把視線挪回時昭身上。
「所以真的是精神力用太久了?」
時昭輕輕點了點頭,也沒別的原因了。
無外乎沒睡夠加上用了太久。
上次和幸村打,其實遠比這場久。
但那是上午,休息好了再開確實還是不一樣一些。
鬼十次郎已經轉身往訓練場深處走,「醒了就別在這裡磨蹭。」
德川和也也跟著轉身。
離開之前,他又看了時昭一眼。
那一眼停得不久,但時昭確定自己看見了。
他站在原地,指腹在拍柄上輕輕收了一下。
切原還蹲在他旁邊,仰頭看著他,「你真的能訓練嗎?」
時昭低頭看了他一眼,也默默蹲了下來,「能。」
「只是今晚絕對要好好睡覺。」
「啊?」
切原點了點頭,但還是想說些什麼。
只是沒等他繼續追問,遠處已經傳來了集合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