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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向背

2026-06-01 07:08:46 作者: 老賊看刀

  祁同偉從京城回來的消息,比他本人到得更快。

  漢東官場的情緒,也不需要正式文件。

  發改委回函改為「限期自查」的消息,在文件到達省政府之前,就已經在省委大院的走廊里傳開了。自然資源部「分期分批報送」的函件,才剛收到,內容就被人拍了照,在幾個核心的微信群里轉了一圈。住建部撤回函件的消息,更是讓不少人懸了半個月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審計署那邊雖然沒有正式鬆口,但抽調三個人回京的消息,也被解讀為「風向在變」。

  沒有人公開說「祁省長把事平了」,但每個人心裡都在這麼想。辦成這件事需要多大的能量、多深的人脈、多強的斡旋能力,以及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在官場裡泡了這麼多年的人,誰都清楚。

  祁同偉回到京州的第二天上午,主動去了沙瑞金的辦公室。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里有幾個菸頭,白景文還沒來得及收拾。他的臉色不太好,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顯然這幾天也沒睡好。看到祁同偉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京城那邊,辛苦了。」

  祁同偉坐下,沒有繞彎子,直接說:「沙書記,事情基本穩住了。」

  沙瑞金點了點頭,沒有問細節,也沒有說「謝謝」。他知道,祁同偉做這些事,不是為了他沙瑞金,是為了漢東,也是為了自己。

  但在客觀上,確實對他沙瑞金提供了幫助,這個情,他必須得領。只是官場上,口頭上的感謝是不值一提的,他等著祁同偉的下文。

  「沙書記,還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商量。」祁同偉的語氣很平穩,但話里的分量不輕。

  「說。」

  「這段時間,外面議論很多。投資商觀望,幹部人心浮動,老百姓也在傳各種消息。經濟數據不好看,項目推進慢,大家的信心有些不足。我想——」他頓了頓,「提前召開前三季度的經濟形勢分析會。把各市市長、省直主要廳局一把手都請來,把情況擺在桌面上,把下半年的工作部署下去。讓大家看到,省里的工作沒有停,省里的節奏沒有亂。只要信心穩住了,後面的工作就好做了。」

  沙瑞金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祁同偉說的有道理。這段時間,他的注意力全在趙立春、李達康這條線上,經濟工作確實被放在了次要位置。祁同偉作為省長,主動提出要抓經濟、穩人心,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好,你來安排。」

  祁同偉點點頭,起身走了出去。

  前三季度經濟形勢分析會,定在祁同偉回京州後的第四天。地點在省政府會議中心,能坐三百多人的大會議室。

  這種會議,一般參會人員是各市市長、省直主要廳局一把手、省屬重點企業負責人,此次情況特殊,除了常委常委、各市市委書記,已經是全省領導幹部大會的規模了,還多了一些受邀列席的人大代表、政協委員。

  會議的通知是提前兩天發下去的。內容很簡單——「分析前三季度經濟運行情況,部署第四季度重點工作」。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次會議的重點不在經濟數據。

  會議當天上午,會議中心門口的車位早早就滿了。各市一二把手們提前到了,在走廊里三三兩兩地交談,聲音壓得很低,但表情比前些天放鬆了不少。有人在聊發改委回函的事,有人在聊審計署那邊「節奏放慢」的消息,有人直接說:「祁省長這次去京城,功莫大焉。」

  「可不是嘛。要不是祁省長出面,那幾個項目一停,咱們市下半年的GDP至少掉兩個點。」

  「不止GDP的事。之前整個漢東人心惶惶,祁省長這一趟,穩的不只是項目,是人心。」

  九點整,會議開始。

  沙瑞金和祁同偉並肩走進會場。沙瑞金走在前面,表情嚴肅,步伐穩健,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祁同偉跟在後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繫著藏藍色的領帶,整個人看起來比去北京之前精神了不少。

  兩人在主席台就座,旁邊是省委副書記高育良、常務副省長林隆安以及省委常委等,本來已經坐在台上的分管工業的副省長、省發改委主任、省統計局局長等都坐在了台下,只有發言的時候才能上台。

  

  會議由林隆安主持。他先請省統計局局長通報了前三季度的主要經濟數據。GDP增速、固定資產投資、規上工業增加值、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進出口——一個一個數字往外蹦,有的好看,有的不好看。GDP增速比去年同期回落了零點八個百分點,固定資產投資增速回落了一點三個百分點。數字不算太難看,但放在全省「穩增長」的背景下,壓力不小。


  統計局局長念完數據,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細汗。他合上材料,匆匆坐下了。

  然後是發改委,再然後是分管工業的副省長。

  林隆安接著說:「下面,請省長祁同偉同志講話。」

  掌聲響起來。比平時熱烈,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敷衍的掌聲,而是帶著某種期待和託付的、沉甸甸的掌聲。祁同偉把面前的話筒往近處挪了挪,微微前傾,目光從台下掃過。他的目光很沉,所有被他掃到的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一些。

  「同志們,」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今天這個會,主要講三個問題。第一,怎麼看待當前的經濟形勢;第二,第四季度的重點工作;第三,關於信心。」

  台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先說第一個問題。怎麼看當前的經濟形勢?三句話——總體平穩,穩中有憂,憂中有機。」

  他頓了頓。

  「前三季度,全省GDP增長百分之六點八,比去年同期回落了零點八個百分點。這個回落,有客觀原因,也有主觀因素。客觀原因大家都知道——國內外經濟形勢複雜,需求不足,成本上升。主觀因素,我不迴避——這段時間,漢東出了一些事,大家心裡有波動,工作上多少受了些影響。」

  他沒有點名,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但是,我要強調的是——漢東的經濟基本面沒有變。我們的產業基礎還在,我們的區位優勢還在,我們的幹部隊伍還在。只要這些在,漢東的經濟就不會垮。」

  台下有人微微點頭。

  祁同偉翻開面前的材料,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不需要看稿子,那些數字都在他腦子裡。

  「第二,第四季度的重點工作。我講四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二根手指。

  「第二,營商環境。我在這裡表個態——漢東的營商環境不會變。所有合法合規的項目,都會繼續推進;所有依法經營的企業,都會得到保護。各級政府部門,誰要是向企業吃拿卡要,誰要是設置人為障礙,誰要是把投資商往外推——不用等紀委來找你,我祁同偉先找你。」

  台下有人鼓起掌來。不是那種零零散散的掌聲,而是從幾個方向同時響起來,迅速匯成一片,在會議室里迴蕩。

  不要看祁同偉說的嚴厲,動不動就追責,在現在這個情況,只要能讓他們繼續做事,就是萬幸了。

  祁同偉等掌聲落下,繼續說。

  「第三,省屬國企改革。重組的方案已經定了,年底之前要完成第一批企業的整合。國資委要盯緊,相關企業要配合。誰在這個問題上打折扣、搞變通,我不管他是什麼背景,一律從嚴處理。」

  又一陣掌聲響起來。這一次比剛才更熱烈,有人在鼓掌的同時,還在低聲說著什麼。

  祁同偉豎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民生保障。比如最基本的,年底之前要確保所有拖欠的農民工工資全部發放到位。要確保所有承諾的民生實事全部兌現。要確保所有困難群眾的基本生活得到保障。」

  掌聲第三次響起來,比前兩次更持久。有人站了起來,又坐下。坐在後排的幾個人,一邊鼓掌一邊點頭。

  祁同偉抬起手,微微往下壓了壓,掌聲才慢慢停下來。

  「第三,關於信心。」他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更清晰了,「同志們,這段時間,外面有一些議論。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漢東亂了,有人說漢東不行了,有人說漢東的投資環境變了。我今天在這裡,把話說明白——漢東沒有亂。漢東還是那個漢東。我們遇到的問題,都是發展中的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從台下掃過。

  「我當省長,第一職責是發展經濟,第一目標是讓漢東人民過上好日子。這一點,任何時候都不會變。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省政府的工作不會停,漢東的發展不會慢。這一點,請同志們放心,也請同志們轉告投資商、轉告老百姓、轉告所有關心漢東的人。」

  台下安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如潮水般湧來。不是禮節性的,而是從每個人心裡自發湧出來的,仿佛前段時候心裏面的惶恐、緊張都隨著掌聲一起煙消雲散了。整個會議室像是被這掌聲填滿了,牆壁、窗戶、天花板都跟著微微震動。

  祁同偉坐在台上,表情依然沉穩,沒有因為這掌聲而流露出任何得意。

  坐在主席台一側的沙瑞金,也跟著鼓了幾下掌。他的動作很標準,不輕不重,不快不慢,和他在任何公開場合的鼓掌一模一樣。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掌聲持續了將近半分鐘,才慢慢落下來。

  林隆安接過話筒,說了幾句總結的話,然後請沙瑞金講話,沙瑞金說了一些四平八穩的發言,掌聲也很熱烈,但是氣氛卻完全不一樣。

  又經過幾項流程,林隆安宣布散會,沙瑞金率先起身離開。

  台上其他人還沒有起身,台下的幹部們就站起來,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三三兩兩地散去,而是不約而同地朝一個方向聚攏——主席台的方向。

  確切地說,是祁同偉的方向。

  最先走過來的是京州市市長鄭宏,董定方坐在台上,他是地方市區中地位最高的。他走到祁同偉面前,伸出手,語氣誠懇:「祁省長,您剛才的講話,給我們吃了定心丸。京州這邊的工作,您放心,我一定抓好。」

  祁同偉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京州是省會,經濟工作的壓力最大。你辛苦了。」

  鄭宏連忙說:「不辛苦,應該的。」

  然後是林城、呂州、省發改委主任、省財政廳廳長、省國資委主任……一個接一個,排成了隊。每個人都在說差不多的話——「祁省長的講話很及時」、「我們回去就落實」、「請祁省長放心」。

  話是套話,但語氣不是敷衍。那種熱切,那種主動,那種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在場的感覺,是裝不出來的。

  祁同偉一一握手,一一回應。他的態度不熱絡也不冷淡,和平時在辦公室接待下屬時一模一樣。但越是這樣,圍上來的人越多。

  有人開始談論祁同偉的經濟工作計劃。「祁省長提出的四件事,條條都在點子上。」有人接話:「可不是嘛,光明峰項目、棚戶區改造、港口擴建,哪一件不是硬骨頭?祁省長敢啃,我們就敢跟。」

  有人把話題引到了京城之行上,但不敢明說,只是拐彎抹角地提:「祁省長這次去京城,把部委的關係理順了,咱們下面就好做工作了。」旁邊的人連忙附和:「是啊,要不是祁省長出面,那幾個項目一停,我們市的經濟數據就沒法看了。」

  說話的人越來越多,圍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祁同偉被圍在人群中間,像一塊磁鐵,把周圍的鐵屑都吸了過來。那些站在外圍的人,擠不進去,也不願意走。他們就那麼站著,看著人群中心那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身影,臉上帶著或仰慕、或敬畏、或複雜的神情。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掌聲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從主席台響起的,是從人群的外圍。一個人鼓掌,兩個人鼓掌,十個人鼓掌,幾十個人鼓掌。掌聲又一次在會議中心的大廳里迴蕩。

  沙瑞金的身形已經快要離開會議室,聽到掌聲,脖子微微僵硬的轉頭看去。

  他看著人群中心那個被圍住的祁同偉,看著那些爭先恐後伸過去的手,看著那些熱切的眼神,看著那些不加掩飾的掌聲。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但白景文注意到,沙瑞金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那種劇烈的、帕金森式的抖動,而是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震顫。

  人群還沒有散。掌聲還沒有停。祁同偉還在大聲說著什麼,還在跟一個接一個的人握手。

  沙瑞金轉過身,走了出去。白景文連忙跟上。

  走廊上的工作人員想要引導,被沙瑞金抬手拒絕。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沙瑞金和白景文兩人,和會議大廳里的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沙瑞金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但他的步伐,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好像要儘快離開這裡——是逃離這裡。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沙瑞金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他的身體微微一晃,像是一棵被颱風吹動的樹,根部在土裡鬆了一下。

  他的右腿軟了一下,膝蓋微微彎曲,整個人向右側傾斜了過去。

  白景文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沙書記——」

  沙瑞金站穩了,沒有讓白景文繼續扶。他把白景文的手輕輕撥開,整了整衣領,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往前走。步伐恢復了平時的穩健,腰背重新挺直了,好像剛才那一瞬間的踉蹌從來沒有發生過。

  白景文跟在他身後,不敢多問,不敢多說,只是保持著半步的距離,隨時準備再次伸手。

  沙瑞金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張在公開場合慣有的、嚴肅而不失親和的臉。但他的腦子裡,在翻江倒海。

  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白景文跟在後面。電梯門緩緩合上,沙瑞金伸手扶住電梯裡面的扶手,閉上了眼睛。

  「小白,」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沙書記,您說。」

  「剛才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白景文知道他說的是什麼,連忙點頭:「我明白。」

  明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沙瑞金髮現,他還是遠遠低估了這件事的影響。

  人心向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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