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字軍團營帳,只剩下三個人。
李鎮和蘭穆遠早已離開,鄭如來也返回了自己的軍團。
楚承昭靠在桌沿,斷刀橫膝,目光落在營帳中央。
賀津坐在桌前,手中握著筆。
沙......沙......
粗劣的炭筆在紙面上艱難挪動。
賀津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畫好每一根線條。
可他滿是傷痕的手,抖得根本停不下來。
能力盡失。
十年的流民窟生活,早已徹底摧毀了這具曾經屬於軍人的軀體。
每一筆落下,都在紙上留下一道扭曲的醜陋痕跡。
冷汗順著他黝黑的臉頰滑落。
啪。
用力過猛,筆尖折斷,在紙上劃出一道刺眼的黑痕。
賀津僵在當場,眼眶通紅。
足足幾分鐘。
他筆下才勉強拼湊出當年領頭之人的樣貌。
可輪廓的每一根線條都凌亂不堪。
五官扭曲,比例失調,整張畫像看上去極為古怪,根本辨認不出原本的模樣。
賀津看著眼前的廢紙,十年來積壓的絕望再次將他淹沒。
他在流民窟的沙地上刻了數百遍。
可現在,當軍團司令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卻連一張清晰的臉都畫不出來!
「衛司令......」
賀津的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
衛景抽走了這張畫得亂七八糟的紙。
帳內的燭火輕輕搖晃。
衛景垂眼,靜靜看著紙上凌亂的線條。
營帳外的風沙聲頃刻遠去。
在衛景的注視下,紙張表面竟開始泛起一圈圈漣漪!
賀津筆下所有顫抖凌亂的線條,竟在漣漪中活了過來!
扭曲的輪廓被撫平。
錯位的五官在歸位。
多餘的墨跡憑空消散,斷裂的線條則自動續上。
歲月無法被篡改,痕跡終將回歸本源。
前後不過十秒。
當紙面上的漣漪徹底平息,一張栩栩如生的肖像躍然紙上!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男人。
左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眼角劈到耳根,外翻的皮肉清晰可見。
衛景盯著這張臉,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他嗎?」
賀津死死盯著紙上的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涌。
「是他!」
「十年了......」
賀津的聲音嘶啞,眼淚又涌了上來。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張臉!」
可話剛說完,他整個人就往旁邊一晃。
楚承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遭遇蘭穆遠,經歷空間傳送,又大起大落。
賀津早到了極限。
楚承昭將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賀津。」
「先鋒營賀秉之父。」
衛景的聲音很輕。
「總署無能......」
「但衛字軍團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賀津渾身一震,不敢相信地抬起頭。
「從今天起,你留在軍營。」
「先去休息。」
「睡一覺,再畫剩下的人。」
賀津張了張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楚承昭叫來了一位親兵。
賀津感恩戴德地連連點頭,轉身準備退下。
可剛走到營帳門口,他突然停住。
狂風順著門縫鑽進來,吹動他破爛的衣角。
賀津猛地轉過身。
「兩位司令。」
賀津深吸了一口氣,神色無比鄭重。
「還有一件事!」
「監獄暴動前,還有兩位大人物降臨了第八區!」
「他們去了流民窟,看了那些和我一樣吃不飽飯的人。」
賀津越說越激動,原本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光。
「善堂,是因他們而開!」
撲通。
賀津重重跪下。
他朝著衛景和楚承昭,用力磕了一個響頭。
「這世道,終究還有其他和各位司令一樣的大人物......」
賀津抬起頭,滿臉血淚,卻笑得無比暢快。
「心繫天下!」
這一拜,衛景站在原地,沒有去扶。
楚承昭同樣站得筆直,沉默不語。
直到門外的親兵聽到動靜,掀開門帘,將脫力的賀津攙扶出去。
營帳的門帘重新落下。
將外面的風沙和黑暗,徹底隔絕。
帳內只剩兩位司令。
昏黃的燈光在兩人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楚承昭走到黑金長桌原本所在的位置,腳下重重一踏。
「開設善堂?」
他低聲念叨。
「如果我沒記錯,這是織命樓第二次離開第一區。」
衛景沒有回話,只是靜靜看著手中的畫像。
楚承昭停了幾秒,繼續說了下去。
「上一次,是第四區的拍賣會。」
帳內安靜了片刻。
衛景終於開口,指尖點了點紙面。
「還有一點。」
「毫無眷戀。」
楚承昭一愣。
這是蘭穆遠說過的話。
「且,永失之痛與總署無關。」
衛景輕聲重複著,語調冰冷。
「判官和霧先生,分明早就認識。」
楚承昭眉頭一皺。
他這才反應過來。
若兩人早有交集,若霧先生真的是織命樓的高層......
剛才蘭穆遠為何還要再三確認他的立場?
甚至問出織命樓,要公然走到五族對面這種話?
「霧先生......」
楚承昭喃喃出聲。
「不是織命樓的人?!」
「承昭。」
衛景打斷了他。
「你注意他最後的用詞了嗎?」
楚承昭皺眉回憶。
黑金長桌上,霧先生說服蘭穆遠時,確實提到了總署各家。
可具體是哪句話......
「當他與判官爭鋒相對時。」
衛景替他回憶。
「為了說服那位審判長,他終究帶出了一點主觀情緒。」
衛景的語速很慢。
「季家,是雜碎。」
「肖家,是小人。」
他停了停,語調變得極其詭異。
「可到了沈家,卻變成了......」
「若沈家不滅?」
噌!
楚承昭跳了起來!
「與沈有舊......」
「他來自第四區?!」
但話音剛落,他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想起了衛景的能力!
一切皆可隱瞞,唯獨年歲無法改變!
楚承昭盯著衛景,聲音發顫。
「年輪......未滿二十!」
種種細節,重重條件,在此刻瘋狂交織!
一個唯一的名字,已經浮出水面!
楚承昭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本該死了!
至少,也該迷失在偏差傳送中!
這天下風雲......皆因一人而起!
衛景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情報。
「太詳細了。」
他看著上面關於中央碎境的記錄,關於姬家通敵的細節。
尤其是,外圈的門扉之戰,王庭布局。
「這些背叛,血戰......」
「簡直就像親身經歷。」
衛景站了起來,昏黃的燈光將他蒼老的身影拉得極長。
「如果織命樓兩度破例,都是為了同一個人。」
「如果史上最年輕的首席,在大勝而歸後,第一站卻去了監獄......」
衛景看著楚承昭,語氣突然變了。
「衛巡那傢伙打了多少年鐵,我就在這邊境當了多少年司令。」
「我們和蘭穆遠,犯了同樣的錯。」
楚承昭猛地抬頭。
他從這位最年長的司令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我記得每一個戰死前線將士的名字。」
衛景低頭注視著桌上的畫像,聲音冰冷。
「尤其是那些年輕人。」
「他們本可以不死在這片沙漠裡。」
帳內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他蒼老的臉頰上跳動,將皺紋刻得更深。
「被吞了多少撫恤?」
衛景再次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這數十年,戰死之將......」
「他們的家人,還有多少活著?」
他低下頭。
左手中,絡腮鬍男人的畫像笑容猙獰,可紙張邊緣沾滿了賀津身上的血與淚。
右手掌心,只有一枚古樸的指環。
「我猶豫了太多年,始終不敢邁出這最後一步。」
衛景將畫像緩緩對摺。
「承昭。」
他將桌上的情報輕輕推了過去。
「衛字軍團......」
「暫時就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