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
司湛也停下了腳步。
他盯著蘭穆遠被墨色浸染的背影,鐵青的臉愈發陰沉。
秦天闕的情況還沒穩住,兩人都有傷在身。
這老傢伙,竟敢在此刻問出這種犯忌諱的問題。
......家人?
「早死了。」
司湛冷嗤,呼出的白氣都帶著冰晶。
斷裂的眉骨處,冰霜凝結的傷口泛著幽藍。
「看來你真的快瘋了。」
「任務一旦涉及污染區和另兩大總部,耗上數年也正常。」
他向前邁出半步,腳下的堅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裁決官必須絕對中立,斬斷一切羈絆!」
「親族在世,憑什麼裁決天下?」
可蘭穆遠依舊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們因何而死?」
嘶啞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每個字都帶著令人毛骨悚然偏執。
「......又死在了哪裡?」
司湛的表情徹底變了。
原本只覆蓋在通道表面的冰層,瞬間暴漲!
無數尖銳的冰刺從牆壁上交錯生出,齊齊對準了蘭穆遠的後心!
「蘭穆遠。」
司湛的聲音冷得掉渣,整個通道的溫度隨之驟降。
「仗著自己半截身子入土,就能口無遮攔,無所顧忌?」
「想知道我永失之痛的細節?」
司湛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已完全化作透明的堅冰。
「扔了他。」
「來無人區,我告訴你。」
啪嗒。
啪嗒......
前方陰影里,濃墨滴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在堅冰上腐蝕出一個個深坑。
蘭穆遠始終看著地面。
漆黑的眼眶中,墨色劇烈翻滾。
「監獄還不能破。」
突然,一個威嚴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蘭穆遠眼角的墨滴停頓了一瞬。
他餘光一瞥。
厚重的冰層下,墨色的封印里。
秦天闕臉上暴虐的神情依舊凝固著,看不出任何異樣。
最終,蘭穆遠面無表情地收回了視線,拖著冰雕,繼續向監獄深處走去。
......
無人區。
王煥已經離開。
江歧還停在原地,臉上掛著極淡的笑意。
他偏頭看向傅仁。
大半個胸膛的衣物早已化為灰燼,露出下面徹底碳化的皮肉,邊緣翻卷,隱約可見焦黑的骨骼。
「感覺如何?」
「他的破壞力,超乎想像。」
傅仁聲音沙啞,強行壓下體內的灼痛。
「這傷倒不礙事。」
「只是沒想到,以火揚名的火鬼......」
他抬起頭,環視周圍。
廣袤的無人區里,四處都是岩漿凝結後墜落的黑曜石。
「同樣是極致的高溫。」
「可晉升之路,竟能如此截然不同!」
傅仁滿心不解。
「他斷路之後,究竟是怎樣改變的能力?」
江歧搖了搖頭。
「世上沒有兩條相同的路。」
「越往後走,每個人都藏著秘密。」
傅仁沉默。
天際岩漿爆裂的場景,還烙印在他腦中。
「若您不阻攔,方才下一擊便可分勝負。」
江歧幽幽一嘆。
「最後一擊,他會如何我不知道。」
「但你應該會死。」
傅仁嘴唇微動,正要反駁。
「我曾和他交過手。」
江歧微微抬頭,似乎在回憶。
傅仁一怔。
他想起了青銅人的檔案。
第一次出現,就在第四區!
江歧在力量失控的狀態下,和督察局長撞了個正著?
「什麼時候?」
「剛踏入晉升者世界那會兒。」
傅仁試探著問。
「那結果......」
江歧想起了當初由岩漿凝結的槍械,以及無法規避的鎖定。
縱使當初青銅人的狀態極不穩定.......
他笑了笑。
「我被打回了禁區。」
傅仁的瞳孔猛地一縮!
江歧的聲音還在繼續。
「他是第一個,一擊打碎我甲冑的同階生命。」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虛握。
「就是這個動作。」
「這一擊,可不能用在邊境。」
傅仁徹底不說話了。
打破禁區生命的防禦?
曾經自己口中至少六四開的戰局,如今卻完全反了過來。
江歧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什麼可沮喪的。」
「你在原地停了太久,再厚積薄發,也需要時間去兌現。」
「僅僅一次碎境罷了。」
「王督察的晉升時間,至少比你早了一年。」
傅仁捏緊了雙拳。
天賦,毅力,資源。
他都有。
唯獨時間,已浪費了整整十五年!
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江歧沒再多說,朝江嶼招了招手。
「來。」
江嶼連蹦帶跳地湊近。
不必江歧再開口,少女已經會意。
「大叔,別動哦。」
傅仁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站直了身體。
江嶼向前一步。
肆虐的夜風驟停。
少女青色的長髮無風自動,雙瞳中亮起天青色的光。
她伸出纖細的食指,隔空朝著傅仁胸前慘不忍睹的焦痕,輕輕一點。
一圈天青色的光暈,在虛空中蕩漾開來。
「這是......?!」
傅仁瞬間瞪圓了眼睛!
光暈拂過,恐怖的焦痕正在褪去,殘留的高溫寸寸消散。
深可見骨的創口,外翻的皮肉,全都在這光暈下被逐一剝離!
短短几秒。
青芒斂去,江嶼收手退後。
傅仁立在原地,呆愣地伸手撫摸胸膛。
平滑,堅實。
連一道疤都沒留下。
絕不是治療!
這種從根源扭轉一切的力量......
「淨化......」
「噓。」
江嶼豎起食指,輕輕貼在唇邊。
一雙青色的眼瞳靜靜注視著他。
「先生!」
「小姐她是???」
傅仁猛地偏頭盯住江歧,語調拔高。
江歧只是淺淺笑著,不承認,也不否認。
傅仁站在原地,呼吸都停滯了。
一切都說通了!
難怪!
自己的一劍,會被她一根手指輕描淡寫地擋下!
王庭成員!
淨化巨藤!
傳說中紮根在污染區深處,連舊時代者都無法殺死的超級噬界種!
如今......竟然化成了人形!
還堂而皇之地跟在江歧身邊,在總署的眼皮子底下晃悠!
傅仁看著江嶼純真的笑臉,只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但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敬畏。
他挺直腰背,重重抱拳。
「多謝小姐。」
江嶼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轉身拽住了江歧的袖口。
「哥哥,接下來去哪?」
江歧正要開口,動作卻突然一頓。
他攤開右手。
一枚染血的龍鱗,靜靜躺在他的手心。
此刻,這枚原本死寂的龍鱗表面,正泛起一絲微弱的光芒。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中傳出。
「司湛有家人。」
「同時,他記得一切。」
刺骨寒意席捲而來。
江歧臉上的笑意,隨著秦天闕的聲音一點點斂去。
「現任審判長......司湛?」
傅仁在一旁聽得真切,臉色驟變!
「五族掌權,怎會容忍一位審判長,帶著親族記憶活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