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院。
雨水中，江歧的屍體正無聲消融。
而他的靈，卻被留在了原地。
無法移動。
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可視線前方，一步又一步。
籠罩在陰影里的男人，依舊在靠近！
「該死......」
「動一下.......」
江歧在不存在的軀體裡瘋狂嘶吼。
「哪怕只動一下！」
他拼盡全力，卻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激起。
風和雨徑直穿透了過去。
判斷錯了？
我的血，根本不是支撐牆上笑臉的力量來源？
餘光里，沈月淮的身影早已模糊。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塵不染的皮鞋，離孤兒院的大門越來越近。
......
第四區。
沈月淮呼吸沉重，指尖的猩紅亮得刺眼。
狂風撕扯雨幕，斷裂的鎖鏈瘋狂撞擊著門柱。
這張臉，只差最後一筆。
但畫到這裡，阻力大到超乎想像。
指尖每移動一寸，都需要抽乾她全身的力氣。
沈月淮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牆上已經完成的左眼，正注視著自己。
她用盡全力。
所有的力量在指尖匯聚，壓榨著體內最後一絲神性。
終於。
笑臉右眼的最後一筆，徹底勾勒成型。
......
在笑臉完成的瞬間。
一股巨力扯碎了江歧的靈與感，將他狠狠拋向萬丈高空！
世界被無限拉遠。
感知失去了肉體的束縛，開始向外瘋狂擴散。
猩紅的牆壁，孤兒院，交錯的街道，高聳的建築群......
正墜落的每一滴雨水，空氣中漂浮的每一粒灰塵，都在他腦海里無比清晰。
最終，他的意識懸停在夜空。
前方，是雨中高懸的彎月。
腳下，是燈火通明的第四區。
江歧的感知如同一張巨網，瞬間掠過城市的每一處角落。
每家每戶，每條街道。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深陷在沉眠里。
督察局，池衍秋趴在操作台前，所有儀器都還在運轉！
王煥靠在牆角，雪茄的火星明明滅滅！
整個第四區......
沒有一個人清醒！
江歧的靈與感還在隨著時間不斷瘋狂增長，撞擊著這片天地的邊界。
可無論他如何向外擴張，瘋狂衝撞，都無法看見第四區外的任何東西。
被取走的睡眠？！
江歧猛地低頭，俯瞰腳下這座陷入沉眠的城市。
「......夢？！」
江歧的意識在虛無中沸騰。
一個覆蓋了整個安全區的巨大夢境！
整個世界，只有夢的主人清醒。
可江歧沒有忘記。
剛才，他真切抓住了西裝男的褲腿！
在無法觸碰的虛幻世界裡，竟然有一個真實存在的晉升者，正在朝孤兒院靠近！
登神長階上的舊日重現。
現實中的第四區。
沈月淮的夢境。
三個不同時間線，不同維度的世界，在這一刻被強行縫合到了一起！
虛幻和真實世界的分界線，竟然在不斷被模糊！
一個難以想像的存在，正通過夢境入侵現實！
如果這一次，沈月淮和孤兒院再度被大火吞噬，現實中會發生什麼？
「......是你！」
短暫的恍惚後，江歧在虛無中瘋狂嘶吼。
「只有你才能做到這一切！」
虛空中，記事本終於緩緩浮現。
【第五次晉升。】
鏽跡勾勒出冰冷的字跡。
【直面永失。】
字體顯現的瞬間。
鏽湖，登神長階之上。
鋪滿天地的青霧驟然暴動，瘋狂朝階梯上緊閉的雙眼倒灌而入！
一滴湖水破開虛空，精準融進了霧氣里。
......
孤兒院。
江歧的意識從無盡高空墜落，所有放射出去的感知如百川歸海，被強行拉回。
視線在極速的下墜中扭曲，拉扯成無數光怪陸離的線條。
最終，狠狠撞進了一片猩紅！
牆壁上，巨大的笑臉活了過來。
嗒。
嗒。
西裝男已經走到了孤兒院大門口，皮鞋即將跨過最後一道無形的界線。
也就在這時。
牆壁上，每一根猩紅的線條都在掙扎，竟一點點從平面的束縛中凸起！
下一秒，整張臉從牆上剝離。
巨大的笑臉飛速縮小匯聚。
與此同時，無盡的青霧從每一滴雨水中呼嘯而出，在半空急速重構，勾勒出一副修長的身軀。
沒有皮膚，更無血肉。
這具身體完全由冷硬的線條組成。
左眼是純粹的青色，豎瞳幽深，透著神靈般的漠然。
但右眼卻是一片猩紅。
而臉的下半部分，是一個咧到耳根，極盡瘋狂的浮誇笑臉。
全新的身軀。
全新的力量。
全新的權柄。
「哈......」
「哈哈哈哈哈！！」
一陣極度刺耳的瘋笑，衝散了漫天暴雨！
正要邁步的西裝男，竟被這笑聲硬生生逼退了數米！
一個由線條和青霧構成的怪物，從霧中走了出來。
在切實受到攻擊後，西裝男終於有了動作。
他抬起被陰影覆蓋的手臂。
江歧身旁的空間驟然扭曲。
一艘虛幻的幽靈船破開空間，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蠻橫撞來！
可江歧一動不動。
他張開嘴，一聲輕笑逸散。
在即將觸碰到青霧的剎那。
嗤。
刺耳的腐蝕聲響起。
幽靈船從船頭開始解體，被拆解成雜亂的線條，隨即沉入虛無。
連一絲殘骸都沒能留下。
猩紅的右眼，直直盯著西裝男身上的陰影。
江歧右眼眉梢往下壓了一分。
啪！
男人身上那層連月光都無法穿透的陰影輪廓，第一根線條毫無預兆地崩開！
江歧嘴角的線條越咧越大。
啪！啪！啪！
覆蓋全身的陰影線條，竟然隨著笑臉的變動，開始大面積崩裂！
與此同時，四面八方空間破碎。
幾艘更加巨大的幽靈船同時撞出，從不同角度撞向江歧！
他看都沒看。
任由所有攻擊撞入青霧，化作虛無。
陰影自下而上，飛速崩解！
褲腿，腰帶，西裝，領結。
最終。
一張文質彬彬，戴著眼鏡的臉，暴露在月光下。
看到這張臉的瞬間，殘缺的回憶湧入江歧的腦海。
大火，熱浪，焦黑的屍體.......
「五族之李。」
爆炸的氣浪還未散去。
轟鳴中，江歧的聲音響起。
「橫渡虛妄潮汐的擺渡人。」
每一個字落下，聲音里的癲狂就濃烈一分。
「消弭兩界隔閡的幻海主宰！」
笑聲在整個夢境中層層迴響。
氣浪散去，一張笑臉已經站在了西裝男面前。
始終毫無神智的男人，竟緩慢地扭過了頭。
「......我的尊名？」
兩行刺眼的血字，懸停在江歧猩紅的視野里。
江歧伸出手，在虛空中用力一掰。
咔！
他自己臉上的一根猩紅線條，應聲而斷。
與此同時，虛空中的尊名。
第一個【橫】字，同樣憑空斷裂了一筆！
......
第一區，李家祖祠。
萬夢古卷之上，盤腿閉目的李觀渡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血液灑在夢境絲線上，瞬間蒸發。
身旁，長發男子臉色驟變。
「......信仰？！」
祖祠里，李觀渡身上浩瀚如海的信仰之力，竟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一分！
......
咔！
孤兒院內。
江歧毫無顧忌，掰斷了自己臉上第二根線條。
血字之上，第二筆斷裂。
眼前的人跪了下來，身體的邊緣開始忽明忽暗。
江歧也瞬間脫力。
極致的痛苦從靈魂深處炸開，遠超登神長階上的任何刑罰！
兩人同時倒在了暴雨里。
「抹除信仰......彎折尊名！」
可江歧只是死死盯著眼前正在消散的臉。
他將這張臉的每一個細節，每一道輪廓，都深深刻進靈魂里。
「李......」
「觀......」
「渡。」
「我看見你了。」
咔！
第三筆斷裂！
「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