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
江歧早已記不清這是什麼感覺。
可這個詞從五族之主口中說出,卻顯得分外違和。
「沒有永失之痛,更不因內心執念驅使。」
江歧看著姜玄戈。
「你們的登神長階,劫難從何而來?」
聽到這個問題,姜玄戈只是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我說過,走上去就行。」
「沒那麼簡單。」
江歧直接打斷。
他盯著姜玄戈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情緒波動。
「如果真的只需不停前行,時隔百年,五族為何各自才誕生寥寥幾位王座?」
「甚至你們五族內部,連第六階段的佼佼者都不多。」
姜玄戈的臉上終於露出幾分意外。
他沒有反駁。
「何以見得?」
「是您親口告訴我的。」
江歧沒有再看他,轉身望向窗外的無邊麥浪。
「姬家行事霸道,又早已入世。」
「既已明牌整合信仰,掌控後方。」
「為何在第二區檢察長之位上,捨近求遠,推一個肖家人上去爭?」
他沒有等姜玄戈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答案只有一個。」
「大陣能保五族人人踏入高階,可之後的路,仍要自己走。」
「第五階段到第六階段,第六階段到王座......」
他轉過身。
「登神長階上的鴻溝,大陣填不平。」
姜玄戈向後靠去。
一張慘白的王座憑空成型,輕輕托住了他的身體。
「那依你看,我們攀登的驅動力是什麼?」
江歧沉默了。
他看著前方的落地窗。
玻璃上,清晰地倒映著他此刻沒有表情的臉。
恍惚間,倒影變了。
另一張臉從玻璃中擠了出來。
一張瘋笑不止,眼瀕臨崩潰的臉。
在沈雲辦公室中,初次得知糧食真相的自己。
「......恐懼。」
江歧終於給出了答案。
這兩個字一出,姜玄戈肩頭,太虛鳥整理羽毛的動作一停。
它望向窗前背影,虛幻的眼睛裡,竟透出肉眼可見的震驚。
「世人依靠痛苦攀登。」
江歧轉過身,擋住了從窗外投向姜玄戈的陽光。
「而與生俱來便擁有一切的你們,每走一步,都要對抗內心的恐懼。」
陰影將慘白的王座完全籠罩。
「對飢餓的恐懼。」
「對死亡的恐懼。」
「對失去的恐懼。」
江歧的右臉在陰影中顯得越發猙獰。
「未經劫難的你們,越往上走,就越害怕失去現有的一切。」
「前路已死,更無處可退。」
「一旦跌落,就會成為別人盤中的糧食。」
「所以你們只能不斷剝削,不斷掠奪,用別人的命來填補內心的恐懼。」
頂層辦公室徹底安靜。
傅仁忽然想起了血海中咆哮的黑龍。
縱使借亡國之痛,挪舊秦信仰。
痛苦,飢餓,恐懼。
這些仍舊是人族,在攀登之路上無法避開的必需品?
王座之上,姜玄戈久久盯著江歧,一動不動。
許久,他才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可惜。」
「若你生在五族......」
「那還是我嗎?」
江歧打斷。
「若我真生於五族,您還敢把姜眠推向七席?」
姜玄戈不再說話,慢慢閉上了眼睛。
「我原本準備用於交易的情報,你幾乎全部猜到了。」
「最後送你一點。」
「你沒問的那個名字,風時序。」
「他在第四階段停留了整整三年,才終於晉升。」
江歧眉頭微動。
「為何?」
「不知。」
姜玄戈搖頭。
「只是各族都還在商討人選,風家卻早已定下了他。」
「風祖親定?」
「我想是的。」
姜玄戈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江歧低下頭,想起了在監獄裡和秦天闕聊起過,開創青玉塔的五位老祖。
他抬起頭,看向姜玄戈。
「姜祖如何?」
「死了。」
姜玄戈語氣平靜,吐出的回答卻讓墨垠和傅仁如遭雷擊!
姜玄戈沒有理會兩人的震驚,淡淡反問。
「否則,家族何至分裂至此?」
「所以,位列第四的姜家,實際上才是五族墊底?」
江歧直接戳破。
姜玄戈看了他一眼。
「可以這麼理解。」
他停頓了一下。
「張家,太強了。」
當姜家家主用這般語氣如此評價,連幾近崩潰的墨垠都安靜了下來。
江歧皺眉。
「張凡海究竟什麼實力?」
這問題,竟讓姜玄戈陷入了片刻的猶豫。
傅仁滿臉不解。
「舊時代大戰,張副部長不是出手了嗎?」
姜玄戈搖了搖頭,伸出手讓太虛鳥跳到掌心。
「在後勤部這些年,張凡海甚至被第五階段的晉升者揍過。」
「有人敢揍他??」
江歧忍不住確認。
「資源發放得摳摳搜搜,這麼多年,總會遇到幾個不要命的。」
姜玄戈撫摸著太虛鳥的羽毛。
「但不論對手是誰,張凡海永遠能表現出差不多的戰力。」
「剛入第五階段的,能把他逼得灰頭土臉。」
「三十年前的檢察長,他也打得有來有回。」
姜玄戈看著江歧。
「對上王座......」
「一番苦戰,最終獲勝。」
江歧想起了初見張凡海,面對季天臨時,對方詭異的退縮。
遇強則強,遇弱則弱?
江歧沒在這個問題上深追。
「其他三家始祖呢?」
「都無法確定。」
姜玄戈給出了回答。
「但有一點。」
「即使活著,他們也只按周期清醒。」
「也許一年,也許五年,甚至更久。」
江歧點頭。
對得上。
先後兩次對第四區的夢中入侵,間隔超過一年。
若無掣肘,李祖一人便早已剷平後方!
繼五族布局後,五位始祖也逐漸暴露出冰山一角。
江歧當著姜玄戈的面取出了記事本,翻開新的一頁。
【風祖掌控糧食。】
「目的是......」
幾秒後,江歧寫下了此刻的答案。
【回流信仰,掌控百姓生死。】
在姜玄戈疑惑的注視下,他逐一寫了下去。
【姬祖生死不知,族人勾結神靈。】
【李祖入侵夢境,目的未知。】
【姜祖已死。】
【張祖修改認知,高坐塔頂,時刻撥正總署發展軌跡。】
江歧審視著這幾行字。
李家夢境,實力夠強自能清醒。
神靈派系,更是暫時被另一位代行人剔了出去。
時至今日,他幾乎見完了後方所有領導者與頂尖人物。
唯一毫無破綻的,竟還是張家!
江歧的目光定格在最後一行。
不論是張凡海的詭異戰力,還是塔頂之人無解的認知修改。
張家,百年來始終橫亘在所有人頭頂。
可大陣的真相,青玉塔的建立。
這些,世上僅有五人知曉。
「恐懼......」
江歧低聲呢喃。
「張家最害怕的,究竟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