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墨垠靠著牆,勉強撐著自己重新站直了身體。
傅仁看著角落裡還在嚼薯片的江嶼,思緒飄遠。
無後的詛咒,反倒讓張家那兩人失去了所有軟肋。
縱使總署徹底淪陷,他們也幾乎不可能被殺死!
「統治?」
傅仁試探著打破了沉默。
「無論怎麼說,五族需要信仰,青玉塔更在張家手裡。」
「他們想要的應該只是打破平衡,而不是讓總署徹底完蛋。」
江歧卻搖了搖頭。
傅仁對上他的視線,立刻反應過來。
錯了!
閾值!
塔頂之人早受閾值所限!
信仰只流向張凡海一人!
張家,反而是五族裡最不缺信仰的!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
「先生,如果這場內戰,正是張家等待的呢?」
「那兩人再強,卻無法對其餘四族的哪怕一個嬰兒出手。」
傅仁沒理會姜玄戈和墨垠投來的詫異,說了下去。
「別忘了,大陣本就出自張家!」
「他們在為五族規避永失之痛,挪移信仰之外,難道自己真的一點好處都沒撈到?」
這番話瞬間提醒了江歧。
他轉過身,盯著王座上的姜玄戈。
「......張家血脈斷絕。」
「這就是最大的不對勁!」
姜玄戈慢慢坐直身體,原本放鬆的姿態不再。
「五族大陣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
「以張凡海的實力,加上掌控整個後勤部,何須靠大陣挪移信仰?」
江歧加快了語速。
「另一人,更是第一區檢察長。」
「坐上那個職位,信仰本就源源不絕!」
「必入高階?規避永失之痛?」
「張家根本沒人能享受到大陣的好處!」
「沒有足夠的利益,那兩個人憑什麼給自己套上一層枷鎖?」
姜玄戈臉色越來越凝重。
無後之人,卻主動因後人之惠,戴上一副枷鎖?
「姜家主,張家當真血脈斷絕了?」
傅仁忍不住再次確認。
姜玄戈還在猶豫。
江歧直接替他回答。
「五族始祖還沒死絕,秦天闕同樣活到了今天。」
「更何況,他或許能瞞得過天下,卻瞞不過織命樓的主人。」
「無後,已是定局!」
姜玄戈終於抬起頭,語氣鄭重。
「江歧,你是不是想得太複雜了?」
「怎麼說?」
姜玄戈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輕輕敲著。
「你總想看透本質。」
「但如果,現象就是本質呢?」
他吐出了自己心底的猜測。
「有沒有可能,張家恐懼的,就是無後本身?」
「一百五十年來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誕下子嗣,延續血脈?」
江歧沒有出聲。
姜玄戈緊緊盯著他。
「你想過?」
過了很久,江歧才吐出一口氣。
「您不覺得這太簡單了嗎?」
江歧的目光依次掃過在場的每個人。
「任何人聽到血脈斷絕,都會往這上面聯想。」
「如果真是這樣,他憑什麼能連贏一百五十年?」
滴滴滴!
沉默中,姜玄戈手腕上的同步器突然瘋狂閃爍。
他低頭看了一眼。
「姜家其他王座?」
江歧開口。
姜玄戈從王座上站起,伸手從太虛鳥身上拔下一根灰色羽毛。
「我臨行前,放逐了一個入世派重要人物。」
「現在五族入世,人選未定,我必須立刻返回族內。」
他把灰羽遞給江歧。
「需要我配合時,扇動它。」
下一秒,慘白的王座連同他的身影,一同擦除得乾乾淨淨。
空氣中只留下他最後的聲音。
「記住你對我的承諾。」
「萬事小心。」
江歧收起灰羽,轉身看向墨垠。
被鮮血浸透的真實法典,還靜靜躺在地上。
這位向來儒雅的裁決官,此刻再無半分書生氣。
墨垠的視線空洞地移向江歧,語氣毫無起伏。
「你給了資源,讓蘭大人療傷?」
江歧點頭。
墨垠沒有半分追問之意。
「要我回裁決院,盯著偽人麼?」
江歧的視線從墨垠臉上移開,投向地上攤開的血色法典。
「墨裁決官,出去走走?」
墨垠低著頭,緩緩攤開右手。
滿是鮮血的法典,化作一道流光重新回到掌心。
他恍若未覺,重重合上。
辦公室的景象隨之扭曲。
再清晰時,四人已經站在了第七區邊緣的農田間。
黃昏,殘陽如血。
風吹過,腐朽氣和麥香同時灌入鼻腔。
四人沉默地向前走著。
墨垠忽然低聲問。
「你之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江歧偏頭看了一眼。
墨垠始終盯著腳下的路,頭也沒抬。
江歧甚至不確定他在問什麼。
裁決院的真相?
五族的秘聞?
或者,整個總署的腐爛。
「至少九成把握。」
江歧還是給出了回答。
墨垠的腳步有些晃,凌亂的黑髮垂下,遮住了他過半視野。
「需要我做什麼?」
見江歧不說話,墨垠猛地停下腳步,加重了語氣。
「試探任何人,搜集任何情報。」
「進任何勢力,哪怕是污染區深處!」
「王座之下,沒幾個我殺不了的!」
墨垠霍然抬頭,滿是血污的臉扭曲,如同惡鬼。
「我什麼都能做!」
江歧靜靜看著他發泄,片刻後,輕聲開口。
「若司湛退位,您會是下一任審判長?」
墨垠垂下頭,發出一聲慘笑。
「......十拿九穩。」
江歧望著天邊血色的晚霞,長長嘆了口氣。
「現在誰也不能動。」
「五毒不解,戰事絕不能起。」
「有很多人,都需要這最後一點時間。」
「那你打算怎麼做?」
墨垠攥著拳頭追問。
江歧轉過身,面向墨垠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逮捕我。」
「什麼?」
不只是墨垠,連傅仁和江嶼都愣住了。
「我記得您說過,楚墮一被送進了研究院當材料。」
江歧臉上浮現一個笑容。
「既然您遲遲沒收到消息,說明他沒死。」
「要回第一區,沒有比這更好的掩護了。」
他再次抬了抬雙手。
「墨裁決官又一次為研究院,抓到了絕佳的實驗材料。」
江歧放緩了語速。
「我,可以通過任何實驗。」
「你瘋了!」
墨垠一把甩開他的手,又立刻壓低了聲音。
「你出了事,後方怎麼辦?」
「回第一區?你怎麼繞得開張家!」
江歧仍舊笑著。
「後方集體暴動,自然會招來所有注意力。」
「屆時,織命樓的主人和姜家家主,會替我引開第一區所有王座的視線。」
墨垠臉上的怒火瞬間凝固。
「織命樓......主人?」
江歧笑意不減。
「內戰開啟前,您可以當我是織命樓的繼承人。」
墨垠甚至轉頭看了看傅仁和江嶼,想確認這是不是個玩笑。
「裁決院內部,比我想得更糟糕。」
江歧出聲催促。
「必須爭取那些從不出面的研究員。」
許久,墨垠還是取出了一副特製的手銬。
「我以為,你早就忘了第六區那個奴隸。」
手銬鎖死的瞬間,江歧的身軀從內到外開始變化。
骨骼扭曲,血肉重組。
一個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的中年男人,在墨垠眼前迅速成型。
「我記得這一路上的每個人。」
左眼輪廓最後改變時,江歧輕聲開口。
「哪怕,只是跟我短暫同行。」
墨垠動作一頓。
他打量著眼前完全陌生的臉,感受著由內而外散發的陌生氣息,語氣複雜。
「我確實沒收到過李研究員的消息。」
「但這更可能說明,楚墮一既沒死,也沒能徹底通過實驗。」
「誰?」
墨垠沒多想,順口接道。
「新時代以來,唯一在從事詛咒研究的,只有李......」
話沒說完,他自己停了下來。
江歧銬著的手垂落,臉上笑意盡數收斂。
「......李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