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世之禮?」
江嶼雙手托著下巴,念完了同步器上的公告。
「明知後方要反,五族反倒專程準備一出盛典?」
雨勢漸大,砸在黑傘上砰砰作響。
蒙巧巧已經跑回了樓里,空地上只剩江歧躺著,一動不動。
他盯著傘骨的線條,有些恍神。
一柄黑傘。
和最初的雨夜裡,一模一樣。
一句當初為了開導小人機的寬慰話語,她卻記了下來,教給了這裡的每一個孩子。
江歧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空洞,麻木。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晉升不再興奮,廝殺不再恐懼。
甚至,不再因存活而慶幸。
記事本取走的,真的只有愛嗎?
江嶼坐在台階旁,偏過頭感受著江歧的心緒。
「哥哥,這裡對你很重要?」
「嗯。」
「是家嗎?」
江嶼努力在腦海中搜刮著詞彙,拿記憶中最深刻的事物來對比。
「就像鏽湖一樣?」
江歧的視線越過雨幕,望向遠處破敗的街道輪廓。
「我在意的人,都在這座城市裡。」
「那就保護好他們呀!」
江嶼用力揮了揮小拳頭。
「他們今天不在,又有什麼關係?」
「你複雜的布局我聽不懂,也不想懂。」
她忽然站起身,指著陰沉的天空,聲音清脆。
「但我知道,五族那些老登壞事做盡!」
「他們不完蛋,所有人都要死!」
「大家都在因為你,朝著一個方向拼命!」
江嶼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
她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胡亂揉搓了一通,試圖理清邏輯。
片刻後,她鬆開手,湊到江歧面前。
「大眼珠子拿走你東西,又怎麼樣!」
「你救過的人,走過的路,做過的事,又不會變成假的!」
江嶼越說越順,眼睛亮得驚人。
「實在不行......」
她站直身體,雙手叉腰。
「我會越長越高!我會吃很多很多東西!」
「早晚有一天,我幫你揍它!」
「你丟掉的所有東西,我一件一件,全幫你搶回來!」
聽到這裡,江歧終究是笑了出來,牽起一陣劇痛。
「第一次聽你說這麼有道理的話。」
江嶼卻搖了搖頭,重新蹲下,直視他的眼睛。
當初在湖岸,也是這般。
靈魂的共鳴中,她清晰地觸碰到了江歧所有的混亂與痛苦。
「哥哥。」
「我是想說,不論你失去了什麼,變成什麼樣子。」
「我也不會放棄你的。」
話音落下,狂風卷著暴雨呼嘯而至。
黑傘被掀飛,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下。
兩人的身影在雨幕中扭曲,化作大片青霧,消散無形。
......
下行之路。
江歧站在了第十九道階梯之上。
前方,曾擋住他去路的青銅門扉,依舊高聳。
門上布滿繁複的紋路,散發著古老的氣息。
「原來是這樣......」
江歧仰起頭。
「登神長階上的猶豫和恐懼,竟會映照到現世?」
「難怪那些巨頭,一個個都喜怒無常。」
拆解尊名帶來的劇痛仍在撕扯著每一寸神經,江歧卻緩緩抬起了手。
他沒有動用任何力量,只是將滿是血污的指尖,輕輕貼在了門扉上。
輕輕一推。
轟隆。
大門應聲而開,毫無阻力。
江歧邁出了下一步。
第二十階!
血肉之罰,如期而至!
無形的刀剮從虛空中浮現,寸寸凌遲著他的身軀。
可這點痛楚,在彎折尊名的反噬下,根本不值一提。
江歧眉頭都未曾皺一下,腳步不停,直接跨上第二十一階。
神魂之罰!
萬千怨魂的嘶嚎詛咒,凝成實質的音浪直貫腦海,要將他的靈魂撕成碎片!
「滾。」
江歧發出一聲輕笑。
囈語驟然停滯,頃刻間退散得乾乾淨淨。
二十二,二十三!
江歧步伐不停。
他走得極快,完全無視了階梯上越來越強的排斥力。
滿身鮮血,身形搖晃,卻勢不可擋。
他停在了第二十九階。
前方,是第三扇幽暗的青銅大門。
「不缺痛苦,不缺力量。」
江歧輕聲自語。
「阻擋我的,竟然是我的執念?」
他試探著伸出毫無力量的右手。
「愛,是我的弱點?」
轟隆!
霧氣翻湧,大門洞開!
前方的無盡黑暗中,亮起了一點微光。
......
與此同時,鋪滿霜華的攀登之路上。
一個黑髮灰瞳的高挑身影,正艱難前行。
每一道階梯都由純粹的月光構築,澄澈透明。
沈月淮踩在月光上,周身輪廓皆由霜華勾勒,神聖而冰冷。
四周是無垠的星空。
視野盡頭,懸掛著一輪無比巨大的彎月,
「何必如此?」
一個神聖又淡漠的女聲,響徹天地。
「越是攀登,神性唯一的裂痕,在你身上就越是擴大。」
沈月淮充耳不聞。
她手腳並用,拼命爬上下一道階梯。
「一步十米,你的上行之路,舉世唯一。」
月光中的聲音不疾不徐。
「可凡人之軀,承受不住這種跨度。」
沈月淮搖了搖頭。
「不。」
她感受著體內殘存的青銅之火。
「沒有他,這裡只是一片死寂。」
沈月淮的聲音同樣沒有情緒。
「是他為我重開晉升之路,才有了這些階梯。」
「我必須走下去。」
她繼續攀爬。
每一階的高度,對她而言都是天塹。
她只能用滿是鮮血的手指扣住階梯邊緣,一點點將自己拉上去。
鮮血滴落,瞬間凍結成猩紅的冰晶。
周身由月光凝聚的裙擺,早已被無形的壓力撕扯得破碎不堪。
大片霜華剝落,露出她蒼白的手臂。
終於,在跨越下一階時,她力竭失手,身體向後墜落。
砰!
額頭重重磕在台階的鋒利邊緣。
沈月淮跪倒在地,鮮血順著額角流下,淌進她灰色的眼睛裡。
可劇烈的撞擊,沒能撼動灰瞳半分。
瞳中彎月,毫無生機。
她感受不到痛,也感受不到疲憊。
沈月淮站了起來。
她抬起手抹去眼角的血跡,再次朝上方爬去。
一階,又一階。
一步不停。
星空倒退,彎月放大。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雙手已是白骨森森,月光裙擺徹底黯淡。
最終,沈月淮停在了一扇神聖的月光大門前。
門上雕刻著新月到滿月的循環往復。
【你,準備好接受純血者的一切了嗎?】
她伸出露出白骨的手掌,貼上門扉。
剎那間,月光層層迴響,整個星空都在震顫!
【我......】
【緘默女士,滿月化身,塞勒涅。】
刺目的銀輝轟然爆發,吞沒了沈月淮殘破的身軀。
【現世唯一的祭品。】
【月亮,予你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