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
幽藍的電光充斥著整個實驗室。
鐺!
操作台角落,已經靜靜躺著一件玄黑重甲,和一塊布滿繁複紋路的腰牌。
陳仁還在不斷落錘。
墨垠靠在牆角,沉默地看著。
他的視線落在陳仁的左手上。
從肩膀往下,血肉焦黑,森森白骨清晰可見。
鐺!
又是一錘。
「陳仁,歇歇吧。」
墨垠終於開口。
鐺!
「衛老先生說過,這種級別的鍛造,抽乾的是晉升者的本源。」
墨垠看著還在不斷消失的血肉。
「一旦耗盡,神仙難救。」
重錘再次砸落,火星迸濺。
陳仁大口喘息著,每一次揮動鐵錘,整個人都跟著搖晃。
汗水剛冒出皮膚,就被周圍的電光與高溫蒸乾。
他一錘接著一錘,速度沒有絲毫減慢。
墨垠向前一步。
「再不停下,你會死的。」
鐺!
陳仁仿若未聞。
實驗室里,只剩下這單調而瘋狂的打鐵聲。
不知過了多久。
高舉的鐵錘在空中停頓了半秒。
「我聽江歧說,裁決官都被抹去了家人的記憶?」
墨垠沉默片刻。
「嗯。」
陳仁忽然笑了兩聲。
「那你可能很難懂。」
鐺!
「我以前,是被研究院掃地出門的廢物。」
「在第四區,碰上了另外幾個失意的傢伙。」
陳仁的聲音混在打鐵聲里,顯得有些飄忽。
「說實話,除了衛老爺子,研究院沒幾個研究員打架比我厲害。」
「可跟他們比......」
「我差遠了。」
鐺!
落錘的力道忽然加重。
「那三個傢伙......」
陳仁咬著牙,雙眼血絲密布。
「只要我能讓他們多擋住一擊,只要我能為他們多爭取一秒......」
鐺!
錘音轟鳴,整個實驗室都在共振。
「他們......真的能逆轉一切。」
操作台上的材料徹底熔化,匯聚成一條細長項鍊的雛形。
鍛造,到了最關鍵的一步。
還差最後一種材料。
血。
陳仁瞥了眼自己乾癟的左半邊身體。
一點血色都沒了。
他握著重錘的右手猛地調轉方向,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
墨垠瞳孔一緊。
鐺!
骨肉碎裂。
一個血肉模糊的凹洞出現在陳仁胸前。
滾燙的鮮血飆射在操作台上,滋滋作響。
陳仁身子劇烈一晃,差點倒地。
鐺!
可他的右手不停!
鐵錘帶著胸口的碎肉,再次重重砸在操作台上!
血液,痛苦,連同他殘存的生命,化作最後的養料,盡數滲入即將成型的項鍊。
藍光大盛,吞沒了所有視野。
最後一錘!
伴隨著震天巨響,項鍊徹底成型。
落錘的同時,陳仁眼中的光芒渙散。
他直直向後倒去。
墨垠幾步上前,穩穩將他扶住。
「終於......趕上了。」
陳仁掙扎著撐住操作台,盯著最後的成品。
一根黑白相間的項鍊。
墨垠越看越覺得熟悉。
「這跟江歧以前戴的......」
陳仁笑了兩聲,嘴裡湧出大股血沫。
「沈雲那傢伙,嘴上不說,就喜歡這個。」
「每次找我做東西,都指定要這個樣子。」
話沒說完,他開始大口嘔血。
血液順著他的下巴流淌,染紅了墨垠的制服下擺。
陳仁顫抖著伸出右手,將檯面上的三件道具,一件件收進空間裝置。
隨後,遞了過去。
墨垠一時間竟不敢伸手。
整個研究院,得了陳仁公開的技術,能在九天內鍛出一件第六階段道具的,只有兩人。
可陳仁卻在同樣的時間裡,獨鍛三件!
「抱歉,墨裁決官。」
陳仁嘔著血,聲音微弱。
「時間太緊......沒空給你準備。」
墨垠搖搖頭,接過了空間裝置。
「王煥那莽夫,最愛硬碰硬。」
「重甲......給他。」
「池衍秋只要活著,毒殺萬軍,救治檢察長,都不在話下。」
「腰牌......給她。」
陳仁連眼皮都快睜不開了。
「這項鍊,是我最好的作品。」
「......給老大。」
他跪了下來,艱難取出一根粗大的針管,扎入脖頸。
強效生命維持藥劑注入。
陳仁用最後的力量,調動了實驗室頂部的機械臂。
機械爪將他殘破的身體抓起,送入後方的封閉醫療艙。
艙門緩緩合攏。
「啟世之禮對面,是後方百年的永失之痛。」
在徹底合上的最後一刻,陳仁露出一個笑容。
「替我......看看他們贏的樣子。」
「......拜託了。」
嗤。
艙門閉合。
墨垠拿著空間裝置,站在滿地血泊里,許久未動。
他始終低垂著頭。
鍛造停了,實驗室的轟鳴也漸漸平息。
可還有微弱的聲音在繼續。
墨垠慢慢轉身。
角落裡,盤坐著一個身影。
段明遠雙目緊閉。
他臉頰深陷,皮膚乾癟,緊緊貼著骨頭,毫無血色。
脖頸,脊椎,大腿,全都深深插著巨大的針管。
屬於衛巡的頂級營養液,正源源不斷地壓進他的血管。
但這足以起死回生的藥劑,卻填不平他本源的虧空。
紫白色的雷光,正不斷從他身上剝離,匯入左右手各一個透明的立方體中。
陳仁鍛了九天九夜。
段明遠也坐了九天九夜。
墨垠走了過去。
距離拉近,他終於聽清了段明遠嘴裡不斷重複的呢喃。
「快一點......再快一點......」
墨垠停下腳步。
段明遠曾經英俊的面孔,已經枯瘦得脫了相。
原本打理精緻的頭髮也變得枯黃稀疏,掉了大把。
他徹底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只剩下一個執念。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墨垠微微彎腰,撿起了段明遠手邊的另一個空間裝置。
精神力探入。
小山般的雷光立方體,亮得刺眼。
忽然,墨垠的動作停住了。
在空間裝置的角落,放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
墨垠將信紙抽出。
【墨裁決官?】
字跡飄逸,透著一股自來熟。
【聽陳研究員說,你最後會過來。】
【留下這東西,是以防萬一。】
【不論我怎麼樣,一定一定一定,要把所有東西都交到江歧手裡。】
身旁的雷光還在繼續,墨垠視線下移。
【另外,如果我不行了,請把這封信交給第四學府執法部部長,郁簡瑕。】
字跡在這裡發生了變化。
原本流暢的筆鋒變得沉重,墨跡暈染。
下面劃掉了一行。
又劃掉了第二行。
【抱歉,又失約了。】
字跡力透紙背,卻愈發溫柔。
【再原諒我最後一次。】
【在他人書寫歷史時袖手旁觀,是一種恥辱。】
【我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