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仁渾身裹滿了紗布,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
傅禮一直注意著這邊,立刻快步走來。
「大哥。」
傅禮伸手托住傅仁的後背,動作放得很輕。
「我傅家的恩人......」
傅仁看著傅禮眼眶的紅意,聲音沙啞。
「是不是死在了第一區?」
傅禮沒有接話,沉默著點頭,小心翼翼地從身後將傅仁扶起。
傅仁看著前方本該屬於七席的背影,只覺得心中一片迷茫。
完好的大劍就在身旁。
他一點點從大劍兩側的鋒芒上掃過。
......怎麼會?
他竟記不起自己是怎樣恢復的,更記不清這柄劍,來自哪裡。
可一個稱謂烙印在腦海中,盤旋不停。
「先生......」
傅仁靠著傅禮的手臂,抬頭望向天際。
蒼穹下,江水奔流不息。
「這是你的手筆嗎?」
左側,火星一閃,雪茄點燃的聲音響起。
在傅禮的幫助下,傅仁艱難側過頭。
王煥已經醒了很久。
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煙霧繚繞。
淚水還沒滑過臉上的裂痕,就被他自身的高溫蒸發,化作一縷縷白煙。
「哭什麼?」
傅仁輕聲問。
「不知道。」
王煥夾著雪茄的手指抖了一下,灰燼掉在身上也毫無察覺。
他看著不遠處失魂落魄的池衍秋,想靠近卻又不敢的沈雲,昏迷不醒的陳仁。
第四區的人,明明都活下來了。
可他心口堵得慌,眼中的酸澀怎麼都揮之不去。
「我總覺得......」
王煥幾次張嘴,都被淚水憋了回去。
「我有家人死在了這場戰爭里。」
......
織命樓。
「小姐,您強行破境,接連交戰。」
竹婆婆在身後提醒,語氣透著擔憂。
「該沉睡了。」
命女的身軀還在繼續破碎,卻怔怔望著奔流的江河。
她的瞳孔里,命運的金線瘋狂交織,卻理不出一個清晰的未來。
竹婆婆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繼續請示。
「五族已滅,篩選是否先暫停?」
「不。」
露台的風鈴叮噹作響。
「第六次篩選,已經結束了。」
「......什麼?」
竹婆婆猛地抬頭。
夙九璇的瞳孔中映射著貫穿總署的長江。
視野中是無盡的生機,可她耳邊卻始終迴蕩著一個年輕的聲音。
「有人曾對我承諾過,有辦法讓總署的道具跨過第五階段的盡頭。」
竹婆婆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白玉台頂,不止一件第六階段的道具染滿了鮮血。
「那人還承諾能逆轉污染,讓土地重新變得可以種植。」
「不需枯骨,不食血肉。」
「未來,人人都能吃飽。」
夙九璇聽著遠方還在繼續的歡呼和哭泣,看著高台上一個個傷痕累累的身影。
「天傾之下,百姓存續。」
她將所有聲音盡收耳底,神情卻愈發困惑。
「他做到了。」
「可我找到了天命之人......為什麼卻記不清篩選的結局?」
話音未落,長江傾落的源頭。
江畔,一座座青石墓碑破土而出。
每座墓碑上,都寫有一位英靈的姓名。
最前方,碑文清晰。
【李家末主,李煜。】
下方是一張抱著乾屍的畫像。
【天生重瞳,生性灑脫,醉心詩詞,無意武道。】
【隱忍二十年,於啟世之戰中擊殺李家原主李弘冀。】
【黃粱一夢,困住大墓首領,救下十萬參禮者。】
短短四行字,在天下人面前為他正名。
沒等任何人動作,十字形空間已然撕開。
李鎮踉蹌著從中走出。
他感受著胸腔中心臟的共鳴,顫抖著伸出手,想觸摸墓碑上的兩張臉。
指尖觸碰到畫像的瞬間,一本沒有封皮的古籍憑空顯現。
江河之氣吹動,翻開了第一頁。
【過於天才的我,想做的任何事都能成功,無趣。】
【這世上究竟有什麼更難的事,值得我去挑戰?】
書頁在李鎮眼前嘩啦啦地翻過,字裡行間滿是狂傲與孤獨。
直到最後一頁,最後一句,嶄新的字跡浮現。
【二十年前,我無能為力。】
【今天,我一定要救下你。】
李鎮再也支撐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父親......」
李煜之墓旁,是另一位五族之主。
【姜家家主,姜玄戈。】
【掌空間權柄,抹萬物為虛。】
【一擊全滅姜家入世派,拖住五族視線。】
【孤身反殺族內兩位王座,探明姜尚真身。】
姜眠不知何時來到了這裡。
墓碑上沒有提她半句,反倒獨自背負了所有罵名。
可父親的血,早已沾滿了她的衣衫。
姜眠伸手撫摸著墓碑上冰涼的刻字。
一片慘白的羽毛從天際緩緩飄落,不偏不倚,輕輕落到了她的手裡。
姜眠再也忍不住,泣不成聲。
兩位五族之主後方,是萬丈墳冢。
墳冢之上,便是江河天傾。
啟世之戰中的每一位英靈,都被永恆篆刻在了這裡。
越來越多的人靠近。
陰懷川在犧牲的老兵墓前坐下,摸出半瓶酒,灑在碑前。
林硯跟在林家兄弟身後,來到了屬於木衛的角落裡。
楚承昭找到了軍團參謀的墓碑,狠狠咒罵了幾句,淚流不停......
......
直到夜色漸深。
大戰後的疲憊,讓所有人都暫時離去。
月光下,一個身影在墳冢中穿行。
沈月淮走過每一座墓碑,看清了每一個名字。
她始終找不到要祭拜的人。
最終,她走過了墳冢,來到了江畔最深處。
前方,江水滔滔。
震耳欲聾的濤聲中,她取出了一塊石頭。
月光開始朝江畔匯聚,照亮了她蒼白的臉。
沈月淮在石碑上落筆。
【我忘記了你。】
只此一句,淚滴不斷落在石碑上。
【但你永遠可以回來。】
【我在等你。】
她迎著水汽,將石碑深深埋在了江畔的泥土裡。
「江......」
沈月淮一遍遍念著這個字。
「你不回來,我會一直找你。」
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上中天,才終於轉身離去。
遠處,紅髮男人和妖嬈女人看著這一切。
看著並肩而立,卻終究擦肩而過的兩人。
「餵。」
妖嬈女人開口,聲音里透著一絲複雜。
「真的就這麼離開?」
江歧望著沈月淮的背影,眼底水光閃動,卻始終沉默。
直到模糊的輪廓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當我改寫天璣總署的未來,就註定了遺忘的結局。」
「大災降臨前,無論如何,我都無法真實回到這裡。」
紅髮男人慢慢走近。
他看清了石碑上的字跡,卻快要看不清江歧完全褪色的身體。
「......值得嗎?」
江畔,明月朝一人匯聚。
「我沒那麼強。」
江歧笑了笑。
「具現一切,卻仍舊無法改寫死亡的結局。」
他望著月光下的英靈。
「月照千古,江流萬代,岸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可如果沒有一個願意為之赴死的人,人生何其無趣?」
江歧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石碑很久。
直到每一座墳冢前,漸漸開始有青霧凝聚。
忽然,霧氣被幽暗的青銅之焰點燃,裊裊升起。
「四面八方,南來北往的靈。」
江歧張開了雙臂,輕聲開口。
「吃上一口香火,饑寒得解,怨懟俱消。」
他迎著月光,閉上了眼睛。
「塵緣盡斷,幽路遙迢。」
「總署無災無難......人族歲歲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