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區督察局,醫療層。
一間特殊的病房裡,只擺著兩張病床。
墨綠的星芒在天花板上蕩漾,不斷垂落,滋養著病床上兩個渾身裹滿紗布的身影。
可充滿生機的光芒里卻混雜著煙味。
傅仁偏了偏頭。
一天一夜,這傢伙終於不哭了,但手裡的雪茄就沒斷過。
「抽菸影響恢復。」
「管挺寬。」
王煥沒理他,又深深吸了一口。
傅仁看著王煥通紅的眼眶,把頭轉了回去。
「願賭服輸。」
他語氣平淡。
「你是不是該對贏家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旁邊床鋪立刻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王煥似乎扯到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什麼玩意兒?」
他的聲音突然變大。
「贏家?」
他指著自己纏滿繃帶的胸膛。
「我連殺七個同階,獨戰三位半步王座!」
傅仁望著天花板,聲音毫無波瀾。
「我一劍斬了二十顆人頭。」
王煥掙扎著想坐起來。
「我破了姬家族地!」
「我也破了姜家族地。」
傅仁接話很快。
王煥把雪茄往地上一扔。
「我可把姬家族地直接打爆了!」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一字一頓。
「你,只是撕開了陣法。」
「高下立判。」
傅仁依舊沒有轉頭,冷冷回敬。
「兩位凝座合擊,還是被我削了手臂。」
王煥來勁了,一巴掌拍在床板上。
「我一擊就把凝座融化得渣都不剩!」
傅仁終於笑了一聲。
「現在知道人數不一樣了?」
「若我只對一人出劍,姜家族地早被斬了個乾淨。」
王煥撇了撇嘴,靠回牆上。
「你不過是多一把前所未有的大劍罷了。」
傅仁腦門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可我本來就是武器能力者啊??」
王煥卻根本不講道理。
「有本事把劍扔了,再來比一場!」
傅仁氣笑了。
「好你個莽夫......」
他強忍著渾身劇痛,也坐了起來。
「胡攪蠻纏!」
他抬起纏滿繃帶的手指,對著王煥隔空連點。
「頭腦簡單,耳朵還不好使!」
「有種不改變環境溫度,來跟我比劃比劃......」
病房裡的爭吵聲越來越響,最後甚至飛起了枕頭。
門外,池衍秋靠在牆上,捂著額頭。
「......他們真的打賭了?」
傅禮在一旁面壁。
「應該......沒有吧。」
池衍秋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沒推門進去。
她指尖溢出更濃的墨綠星芒,順著門縫鑽入病房。
「你這大哥......」
池衍秋搖了搖頭。
「和我想像中真是完全不一樣。」
傅禮聽著門內傅仁中氣十足的罵聲,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他跟在池衍秋身後,順著走廊朝外走去。
「其實,和我記憶里也不太一樣。」
傅禮回憶著。
「小時候大哥很嚴厲,我頂一句嘴就要挨打。」
「像今天這樣跟人鬥嘴,我從來沒見過。」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樓下廣場上,等待治療的傷員排起了長龍,無數醫護人員在其中奔走。
第四區滿目瘡痍,也百廢待興。
「你們真打算留下來?」
池衍秋看著下方的忙碌景象,輕聲問。
「傅家,完全有能力單獨掌控一個安全區。」
「您不也一樣嗎?」
傅禮看著池衍秋的側臉,反問。
「總署唯一登上王座的醫生,還是留在了第四區。」
池衍秋笑了笑,推開窗。
「不一樣。」
「這裡是我的家。」
傅禮回頭望了一眼還在吵鬧的病房。
「有人的地方,才是家。」
「大哥有了第一個朋友,我很高興。」
......
21層。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陳設一如既往的極簡。
沈雲停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唯一的寫字檯上放著一個鏽跡斑斑的空間裝置,旁邊壓著一封信。
沈雲走過去,先拿起了信紙。
是池衍秋的字跡。
「你可以回來。」
「但這裡已經沒有人了。
沈雲盯著這兩句話看了很久,又翻過背面。
什麼都沒有。
他慢慢走到辦公桌後,在屬於檢察長的位置上坐下。
啟世之戰贏了。
妹妹活了下來,第四區恢復了秩序,長江帶來了生機。
姬家全滅,五族傾倒。
沈氏血海深仇終於得報。
可沈雲坐在椅子上,卻只感覺心裡空落落的。
「我究竟......失去了什麼?」
他眼底,光暗兩色開始流轉。
黑白交織的陰陽領域以他為中心擴散,瞬間覆蓋了整個頂層辦公室。
時間飛速倒退。
他試圖回溯這間辦公室中曾發生的一切。
周圍的景象不斷扭曲,一個個虛幻的身影在房間裡快進。
陳仁帶著研究成果衝進來,池衍秋推門放下文件,王煥大呼小叫地匯報......
一個個身影在陰陽的世界裡不斷推門而入,又轉身離去。
畫面不斷向前推移,越來越快。
直到某一刻,一道空白身影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
沈雲停下了回溯。
可對面的身影,竟留在了第四區!
沈雲反覆打量著。
好熟悉......
空白的身影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聲音。
沈雲的餘光忽然掃過手裡的信紙。
池衍秋的字跡正逐漸褪去,一行行全新的字跡憑空浮現!
「沈檢察長,我就知道您早晚會察覺到不對。」
「而我的痕跡,大多留在了第四區。」
「當您回溯過去時,就能看到這封信。」
沈雲握著信紙的手竟有些顫抖。
「我想向您道歉。」
「我本不打算直接對上五族,可臨戰卻因蕭府之禍改了主意。」
「是我的選擇,讓沈警官身陷險境。」
沈雲不斷搖頭。
他腦海中根本找不出相關的任何記憶!
可不知為何,看到這裡他已經眼眶泛紅。
「所幸......」
「這場戰爭走向了好的結局。」
隨著沈雲的目光下移,字跡不斷浮現。
「這枚空間裝置里,是第一區沉沒後我撈起的所有資源。」
「連同中央碎境的剩餘,一併交給您。」
「如果只能選一個人來領導總署,提前為大災布局......」
「我希望是您。」
沈雲這才將精神力探入空間裝置中。
縱使督察局在戰爭中就燒掉了過半的星幣,可世家私藏,五族底蘊.......
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資源!
他甚至在最深處,看到了淨化靈液和少量聖潔之心!
「四祖,只是被張宰道欺騙的妖魔。」
「大災將近,黑暗時代的贏家會接連甦醒。」
「時至今日,我仍記得第一次走進這間辦公室,坐在您對面的感受。」
「感謝您一路的教導與包容。」
沈雲猛地抬頭。
對面的身影卻已經站起,單手撫胸,對他深深行了一禮。
「等等!」
沈雲伸手,陰陽兩色瞬間將整個第四區凍結。
可空白的身影卻不受任何影響,轉身拉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下一秒,一切褪去。
沈雲保持著伸出手的姿勢站在原地。
前方,只有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房門。
他緩緩低下頭,視線模糊。
信紙上,浮現出了最後兩個句子。
「遺忘才是終極死亡。」
「謝謝您......想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