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殿。
迷霧濃重,宮殿群最深處。
赫格賽斯在萬道階梯的最下方跪定。
「使徒大人,調查已有結果。」
一個中正平和的聲音,從盡頭的殿內回應。
「講。」
赫格賽斯雙手撐地,姿態恭敬。
「天璣總署內戰,革新陣營大勝。」
「五族盡毀,整個第一區已成泡影。」
殿內安靜了一瞬。
「哦?」
第三使徒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好奇。
「如今誰掌天璣?」
赫格賽斯聲音里罕見帶上了遲疑。
「目前看,應該是原第四區檢察長,沈雲。」
話音剛落,周遭的迷霧中響起陣陣竊竊私語。
殿內聲音驟冷。
「應該?」
赫格賽斯的頭顱更低,平滑的臉頰上滲出冷汗。
「第四區前日召開了高層會議,邀請了所有階段六以上的晉升者。」
「包括裁決院,研究院在內的多個核心機構,都選擇了駐留第四區,所以屬下推斷......」
「這人實力如何?」
第三使徒打斷了他。
赫格賽斯不敢再有任何廢話,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高舉過頭頂。
文件被迷霧中探出的一隻觸手捲入高處,消失不見。
「沈雲,原沈家長子。」
赫格賽斯飛快同步匯報。
「他的晉升之路,已完全脫離人族的限制。」
「戰前晉升,又於啟世之戰中光暗合一,成就陰陽王座。」
「一步合道,於人族歷史中再無先例。」
「純正人族,二十六歲合道?」
使徒的聲音透著明顯的訝異。
「超過那四個騙子,只是時間問題。」
迷霧中傳來一聲低笑。
「預言果真應驗了,應劫而生的璀璨時代,妖孽齊聚。」
赫格賽斯低著頭,不敢接話。
下一秒,殿內的聲音驟然撕裂!
「可就這實力,憑什麼贏?」
萬米氣浪順著萬道階梯迎面撞下,沿途的迷霧被瞬間蕩平。
赫格賽斯保持著姿勢,向後跪滑了數百米,在地面留下兩道血痕。
「最無法理解的變化在此!」
他顧不上劇痛,加快語速。
「一條貫世江河自天際傾落,直接聯通了人族八大安全區。」
「江河所過之處污染盡退,生機盎然。」
「可偏偏無人知曉這天傾之河從何而來!」
嘶吼過後,殿內終於重歸寂靜。
可壓在赫格賽斯頭頂的威壓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愈發沉重。
忽然,使徒的聲音再無半分中正,變得扭曲又詭異。
「......我是不是對你太寬容了?」
「大人,句句屬實!」
赫格賽斯直接五體投地。
「於污染區中捕獲的所有人族,皆同執一詞!」
「另外,三大軍團在短短五天內,向污染區瘋狂推進了數百里!」
他飛快拋出最後一個重磅消息。
「秦天闕已重回邊境親自鎮守,再無更多情報可探!」
宮殿內,情報正懸停在虛空,被一隻布滿黏液的觸手逐頁翻過。
李鎮,衛景雙雙登王。
楚承昭接連消失數日,連會議都沒參加......
「罷了。」
紙頁合攏,第三使徒的聲音重回平靜。
「秦天闕在邊境養傷......不怪你。」
迷霧涌動,文件被重新拋回赫格賽斯腳下。
「可惜還是讓他活下來了。」
「有這傢伙在,誰去都是白費功夫。」
赫格賽斯如釋重負,身體終於鬆懈了少許。
「多謝大人寬恕。」
「只是,太奇怪了。」
第三使徒在殿內喃喃自語,聲音忽遠忽近。
「當年原始神靈真身降臨,都沒能讓他低頭。」
「秦國之主,竟願意放權給一個二十出頭的晚輩?」
殿內的聲音開始混亂,像無數張嘴在同時爭吵,爭先恐後。
「除非總署真正的幕後推手,另有其人?」
「一個讓黑龍認可的人國領袖?」
「可笑,這種角色豈能寂寂無名?」
「錯!」
一道最為尖銳的聲音蓋過了所有紛爭。
「能造天傾之河,神隱也未嘗不可......」
階梯之下,赫格賽斯聽著殿內的混亂,早已習以為常。
他默默垂頭,保持緘默。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所有的聲音再度歸於一體。
「對了,沈雲有個妹妹?」
「是。」
赫格賽斯立刻抬頭。
「沈月淮。」
「黑夜派系早已提及過此人,她流淌著月之血,目前已經進入第四學府。」
「包括她哥哥當年保持的記錄在內,她已橫掃數十項天璣總署創立以來的記錄。」
赫格賽斯補充了自己的判斷。
「沈雲並無任何遮掩之意。」
「沈月淮的晉升速度,遠超幾乎所有純血者,直逼諾梵。」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
「以屬下之見,她體內恐怕不僅僅是純血那麼簡單。」
聽到這裡,第三使徒的聲音中帶上了明顯的笑意。
「很好。」
赫格賽斯有些不解,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空想家那邊......」
「既然讓他活著回來,這個虧我第三殿吃定了。」
第三使徒不疾不徐,聽不出喜怒。
「老四一向瘋魔,若驚動了主宰大人,只會更糟。」
「靜待他發難即可。」
「是。」
赫格賽斯立刻應下。
「那您派我探查人族......」
殿內的聲音明顯帶上了幾分愉悅,迷霧都跟著輕快翻湧。
「先有第一殿,再有第四殿。」
「去準備準備。」
「我第三殿的繼承者歸庭,總要有一個真正盛大的迎接儀式。」
赫格賽斯平滑的五官微微扭動。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細節,新的命令已經下達。
「世界的裂隙開始變多了。」
中正平和的聲音在迷霧中迴蕩。
「下一場碎境中,人族的頂級天驕,正好給這孩子補上一補。」
......
第四殿。
「哥哥,我怎麼一直睡不醒......」
江嶼軟軟地掛在江歧脖子上,兩隻大眼睛半睜半閉。
她原本晶瑩剔透的肌膚此刻黯淡無光,連說話都帶著倦意。
「好睏好睏......」
「很快就好了,小嶼。」
江歧輕輕拍了拍她冰涼的小手。
「馬上我們就去世上最適合你的地方,給你療傷。」
他將江嶼重新安置在懷裡,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前方,巨大的傳送陣已出現在視野里。
莉莉絲推著輪椅,滿腦子都是江歧剛剛拋出的瘋狂計劃。
「是不是太冒險了?」
她難以按捺心中的疑惑,忍不住開口。
「分裂第二殿,挑動繼承人內鬥......你甚至都沒見過第二使徒!」
江歧護著懷裡再度雙眼緊閉的少女,搖了搖頭。
「我妹妹的傷拖不得了。」
話沒說完,傳送陣旁傳來一陣喧鬧。
篡火者隔著老遠就發現了他們,立刻高高揮手。
「老大!」
莉莉絲只好暫時收回後面的話,推著輪椅加快了腳步。
傳送陣旁,樊恩看著不斷靠近的江歧,神色複雜。
剛一碰面,篡火者就主動開口。
「師傅馬上和我一起去第五殿。」
江歧看著他隨時準備英勇就義的模樣,出聲叮囑。
「記得我說的。」
「情理之內,任打任罰,別亂來。」
篡火者用力拍著胸脯。
「明白!」
「保證完成任務!」
江歧微微點頭,沒再多說。
篡火者和樊恩不再逗留,站入陣中,身形很快消失在光幕里。
輪椅被緩緩推上傳送陣中心。
就在這時,殿宇最深處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
「你有幾分把握?」
「凡有所求,必有軟肋。」
江歧坐在輪椅上,平靜開口。
「正如張宰道。」
「若往回百年,縱使戰死,他絕不會向我求饒。」
「可當他欺騙萬民,坐享漁利,偷食子嗣之命後呢?」
「生命越是趨近完美,死前的恐懼越是無匹。」
江歧看著懷中沉睡的江嶼。
「更何況不死之縛的痛苦,遠超死亡。」
殿內久久無聲。
江歧沒有等待回應,主動反問。
「若使徒之間當真起了紛爭......您有幾分把握?」
這一次,回應來得極快。
「凡於四殿有利,名正言順之戰。」
「斬!」
江歧笑了笑,示意莉莉絲啟動傳送。
輪椅停在陣法最中心,腳下的符文開始依次亮起,光芒逐漸匯聚。
最後一刻,血池方向再次傳來第四使徒的聲音。
「小子,你一向這麼愛賭?」
江歧透過升騰的光幕,望向最深處的沉眠地。
「某種程度上,我和您是一類人。」
光束自下而上蓋過了他褪色的身體,沖天而起。
「踏上登神長階,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不賭......就是賭自己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