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消散,莉莉絲推著輪椅緩緩駛出了傳送陣範圍。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灰白雲海。
江歧環視左右。
夜色下,直到視野盡頭,也看不見任何殿宇。
「這第二殿沒有建築?」
「沒錯,第二殿最為特殊,占地比其餘四殿加起來還大。」
莉莉絲停下腳步,望向天際。
「對崇尚原始真身的巨型生命來說,宮殿只是束縛罷了。」
江歧順著她的方向看去。
濃重的雲層間隙,不時便有龐大的巨物輪廓一閃而過。
一聲聲分不清方位的沉重呼吸從四面八方響起,腳下的大地應聲而顫。
雲海翻卷,一顆顆巨大的眼球在霧氣中時隱時現,冷漠注視著這邊的外來者。
「空想家殿下,莉莉絲,歡迎。」
蒼老的聲音伴隨著藤蔓同時落地。
阮荷的上半身從枝椏間凝聚,蒼綠的眼睛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江歧懷中的少女身上。
「不知令妹如何稱呼?」
她放緩了語氣,視線卻一刻未曾偏移。
「小嶼。」
江歧抹去了姓氏,平淡回應。
「既是同源嫡系,第二殿可稱她嶼小姐。」
他迎著阮荷的注視,沒有絲毫鬆手的意思。
「阮婆婆。」
「有言在先,接下來這兩件事若談不妥,便沒有再進一步的必要。」
阮荷前探的藤蔓停在半空,最終緩緩落地。
「請講。」
「第一,我妹妹因星門截殺身受重創......」
江歧才說到一半,阮婆婆已然開口。
「理所應當。」
她的視線沒從江嶼身上離開片刻。
氣息虛弱,本體受創,神魂不穩,甚至無力保持清醒。
「回歸祖廟,使徒大人必然為嶼小姐療愈......」
「請聽我說完。」
江歧又一次打斷。
「第二,從現在開始,她不能離開我視線半步。」
「同時,我必須知道你們一直追求的回歸祖廟,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放緩語速,卻加重了聲音。
「利,弊,缺一不可。」
「否則,就讓兩位使徒大人親自面談吧。」
雲海間一道道沉重的呼吸聲,齊齊凝滯。
阮荷的視線終於從江嶼身上移開,她看著江歧,又看了看他身後沉默的莉莉絲。
「你當真能全權代表第四殿?」
「是的。」
莉莉絲上前一步,主動接過了話題。
「至少在此事上,我第四殿上下一致,會全力支持我這徒兒。」
阮荷沉默良久,枯樹般的面容才舒展開來。
「......理所應當。」
「不過,還請護道者留下。」
莉莉絲的手瞬間抓緊了輪椅扶手。
阮荷卻慢悠悠補上了後半句。
「使徒大人只召見空想家殿下一人,還望見諒。」
話音落下,莉莉絲的手不受控制地鬆開。
三人腳下的大地瞬間被無限拉遠!
僅僅一個呼吸,阮荷和莉莉絲便消失在了江歧視野盡頭。
緊接著,腳下的大地再度飛升!
劇烈的失重感讓江嶼眉頭緊皺,呢喃出聲。
江歧把她抱緊了些,用手護住後腦。
五殿已在天頂,可見這位第二使徒,還在更高處?
江歧低頭,腳下的大地突破重重雲層,終於顯露出真容。
和污染區時一模一樣!
木紋深邃,顏色極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青綠。
「人族之軀,潛入王庭。」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在江歧腦海中響起,震得他氣血翻湧。
「好膽魄。」
江歧咽下喉中腥甜。
「沒法跟您比。」
他環顧四周,視野里只有不斷向下退去的陰雲。
「整個王庭,竟棲身於您的本體之上。」
話音落下,上升驟停。
江歧抵抗著腦海中翻江倒海的眩暈感,向前望去。
失去了雲海的遮蔽,視線所及,四方皆是一望無際的晦暗大地。
江歧抬起頭。
不見蒼穹,夜色蔭蔽。
頭頂,同樣被一片滿是木紋的大地占據。
簡直......像自成一界!
江歧還來不及細想,晦暗的大地忽然開始向他腳下極速收縮。
空間在摺疊,距離被抹平。
等他回過神,耳邊已傳來淅瀝的水聲。
前方,一面橫亘天地的高牆拔地而起。
高牆之下,一口由琉璃凝成的池塘靜靜橫陳。
池水倒映著天青的虛影,純淨透明,散發著令人迷醉的生機。
江歧感受著這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眉梢直跳。
「一池淨化靈液......這麼多??」
「此乃淨化本源。」
高牆之上,一隻暗綠的眼睛緩緩睜開,眼周布滿了深刻的皺紋。
「你也可以稱它為,命泉。」
江歧眼睛驟然一亮。
與死根並列的命泉?
記事本所需的清單里,代表生死的兩種物質,竟同出一體!
這種生來完美,卻註定晚年不祥的究極生命,到底是什麼來頭?
見江歧遲遲不語,第二使徒的視線落在了江嶼身上。
少女正睜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高牆上的蒼老眼眸。
「完全人形,剝離根系......」
暗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
每說一句,使徒的聲音都變得愈發疑惑。
「一歲,差一步登王??」
「開門見山吧,使徒大人。」
江歧剛想把話題拉回正軌。
「.......不急。」
出乎預料,古老的聲音卻出言打斷。
「淨化巨藤存世,不過一手之數。」
高牆上的眼睛微微下垂,俯瞰池水。
「不論結果如何,這孩子都值得拯救。」
「走入命泉,非死即愈。」
江歧心生警惕,沒有立刻動作。
不談壽命,不談詛咒,也不談交易,反倒要先行治癒?
忽然,他暗道不妙。
不知不覺,自己把張宰道的結局套用到了使徒身上!
可再怎樣趨近完美,也改變不了淨化巨藤是人形種的事實。
第二使徒......或許根本不懼死亡?
似乎看穿了江歧的想法,第二使徒緩緩開口。
「截斷星門的是你吧?」
江歧猛然抬頭,目光漸漸銳利。
「......禁術?」
他分明早有預警!
可這禁術的發動,竟和空想如出一轍,無跡可尋?
「除了阮荷那孩子,其餘護道者直面星門,一旦死戰,皆是大凶之局。」
使徒之聲震動天地,天青琉璃池的水面盪起層層漣漪。
「唯獨於你,卦象中平。」
江歧放在妹妹背上的右手,微微鬆開了些。
「中平又如何?」
「這代表,所有人都被騙了。」
高牆上,蒼老的眼睛一寸寸掃過輪椅上的褪色之軀。
「你根本不是個賭徒。」
「此時此刻......你還保留了第二次截斷星門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