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琉璃池前,江歧的右瞳已經鎖定了高牆上的蒼老眼睛。
賭徒一事,分明發生在第四殿傳送陣前,卻被第二使徒一言點破!
「無須緊張。」
古老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洞悉萬物的平靜。
「王庭之內,除了其他四位使徒的沉眠地,於我而言沒有秘密。」
「至於命泉,與回歸祖廟無關。」
江歧沒有接話。
他還是低估了使徒這一層級。
尤其是作為整個人形種國度根基的巨藤本體,當一切都發生在身體表面,又何談隱秘?
「你的偽裝沒什麼破綻。」
見江歧不作聲,第二使徒繼續開口。
「或者該說,本就不算偽裝?」
「總之只要不踏入其他沉眠地,你人身的事實除了我淨化巨藤一脈,無人可看破。」
「這才是第二殿始終保持中立的根本原因?」
江歧終於反問。
「幾乎通曉一切的使徒一旦有所傾斜,對王庭格局的影響難以估量。」
「不。」
蒼老的聲音否認了這一點。
「我們五人間無法癒合的分歧,造就了五殿分立。」
「至於中立,只是因為我太老了。」
江歧毫不客氣。
「老到,不死之縛已經開始腐爛您的根系?」
如此直言不諱,高牆上暗綠的眼睛明顯波動了一下。
長久的沉默後。
「你向來都這麼直接嗎?」
聽見如此回應,江歧終於拍了拍江嶼冰涼的小手。
「去吧,這是世上唯一能讓你快速痊癒的地方。」
江嶼望著前方的高牆,抓著江歧衣擺的小手攥得更緊,連連搖頭。
血脈中若有若無的親和感,終究抵不過重生與成長的親昵和信賴。
第二使徒的語氣難得變得柔和。
「小傢伙,我淨化巨藤一脈存世寥寥無幾,我絕不會害你。」
江歧適時補充。
「哥哥就在這裡看著,哪也不去。」
江嶼伸出小手,想要拉鉤。
江歧艱難抬起右手食指,她立刻勾了上來。
她想學著人類立下契約那般,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憋出一句。
「騙人是小狗。」
江歧笑了笑,一口答應。
在江歧的注視下,江嶼這才一步一回頭慢慢走進了天青琉璃池。
她第一步踏入,天青的裙擺剛被浸濕,腳下的大地驟然向後無限拉伸!
一股無形的氣浪撲面,輪椅被瞬間推遠。
下一刻,屬於淨化巨藤的龐大本體在池中轟然顯現。
只是無論巨藤的主幹如何瘋狂生長,竟始終無法超出池水的邊緣。
江歧望著池中景象,心頭微微一沉。
小嶼的本體受傷太重了。
粗壯的枝椏大面積折斷,主幹上更是死氣沉沉,樹皮大塊剝落,毫無生機。
啟世之戰里她傷成這樣,跟著自己長途跋涉一聲不吭,甚至還在天門前強行出手.......
此時,一層天青色的光暈順著她的樹體向上蔓延。
「哥哥......咕嚕咕嚕......」
池水深處傳來吐泡泡的動靜。
「我沒事......咕嚕咕嚕......」
聽到妹妹的聲音,江歧才終於放下心來,放鬆身體靠向椅背。
縱使心中早有準備,眼前這一幕還是超出了他的預計。
足以連接第一第二區的龐大本體,在第二使徒面前竟逃不出一灣池水?
「治療需要很長時間。」
身後的聲音打斷了江歧的思緒。
一根枯朽的藤蔓悄然垂落,輕輕推動輪椅向前。
「如你所說,開門見山。」
藤蔓上,半張滿是皺紋的臉浮現而出。
「回歸祖廟,利在接受血脈傳承,加速成長。」
「擁有一切知識的同時,貫通戰鬥意識和經驗。」
江歧想起了在鏽湖邊和小嶼的對話。
她從甦醒起就在碎境,對外界和王庭一無所知,更沒有關於巨藤一族的記憶。
完全對得上。
「你們也需要戰鬥意識?」
江歧的語氣有些怪異。
當初江嶼一擊,可是把張凡海都打得渾身裂痕。
「力量上自然不必。」
第二使徒很有耐心。
「但這孩子,應該還不會驅動淨化之力吧?」
江歧回憶了一下,除了當初給傅仁治療,小嶼在戰鬥中似乎真的從未展露過淨化的權柄。
「以力相搏,遇到繼承人這般生命,終究難免吃虧。」
藤蔓推動輪椅,繞著高牆緩緩前進。
使徒古老的聲音帶著調侃。
「打不死是一回事,但還是會痛的。」
江歧抓住了另一個關鍵。
「傳承也包括禁術?」
藤蔓左右搖晃。
「禁術並非你想像中那麼單一,需要至少十數年來領悟。」
「以你的性子,不會把這孩子一直留在王庭。」
江歧沒有否認。
但源於使徒的古老知識,淨化權柄,戰鬥經驗。
這些對本就不受成長速度困擾的妹妹來說,無異於醍醐灌頂。
「弊呢?」
「祖廟不會傷害純淨嫡系。」
第二使徒的語氣很平靜。
「無弊。」
江歧沉默了。
實在太完美了。
這樣一個族群只要存活,便能自然而然地擁有一切!
那麼,作為唯一的代價......
「如果我沒猜錯,您已經無法移動了?」
江歧看著藤蔓上的半張臉。
「甚至已經不能像阮婆婆那樣,凝聚出完整人形。」
「而當情況再度惡化,等待您的便是無法言語,走向被啃食的結局。」
輪椅的速度慢了一瞬,又重歸平穩。
「不錯。」
「不死之縛究竟是什麼?」
這一次,身後許久才傳來回答,透著無盡的悲涼。
「空想家,你能想像這樣的結局嗎?」
「當根系腐朽,主幹空洞,失去一切力量後,意識卻不會消失。」
「你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體被啃食,看著蛆蟲在你的眼眶,嘴裡,腹中鑽來鑽去。」
「被分食的每一縷血肉上,你的意識都永恆不朽,並在每一個生命口腹中存續。」
「但你沒法行動,意識會被永遠困在一具又一具屍體裡,承受著億萬份痛苦。」
「目睹子嗣殞命,坐看海枯石爛,直到世界毀滅。」
當如此殘酷的真相從使徒口中拋出,江歧久久緘默。
比終極死亡更可怕的,是無法死亡!
不死之縛的存在和延續形式,他根本無法理解!
一種可能連另外兩大禁區都束手無策的手段。
「我不會害她,也言無不盡。」
輪椅徹底停了下來。
「但現在,輪到你回答我了。」
江歧抬起頭,前方高牆的最下方,竟有一個長滿紅褐色絨毛的巨大破口。
隔著相當一段距離,不祥的氣息已經撲面而來。
第四使徒猜錯了?
不死之縛蔓延的地方,不止是根系!
「剝離根系,完全人形,從何而來?」
藤蔓緩緩挪到了輪椅前方。
「另外,你應該清楚,只要當下無法復刻,無論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
滿是皺紋的半張臉微微貼近。
「你憑什麼認為能說服我?」
江歧卻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您對人族有幾分了解?」
「了如指掌。」
第二使徒不解,還是回答。
「上至權力架構,下到百姓起居。」
「祖廟傳承中,事無巨細。」
江歧目光越過藤蔓,看著遠處主幹上不祥的破口。
「那料理呢?」
蒼老的聲音笑了一聲。
「小子,你低估了淨化巨藤的壽命。」
「人族三分,王庭成立前,我幾乎踏遍了天下。」
「只是孱弱的種族,又朝不保夕,根本無心佳肴,甚至還比不上你師傅的手藝。」
「祖廟不知之事,屈指可數。」
眼見輪椅上的江歧久久出神,第二使徒加重了語氣。
「拖延這點時間,對你妹妹的恢復可沒意義。」
終於,江歧搖了搖頭。
「如果說不死之縛,是星空下無解的終極詛咒。」
「我願意用空想的邊界來給出回答。」
暗綠的眼眸震動。
「......什麼?」
江歧迎著使徒的注視,伸出右手,閉上了眼睛。
「一份麻婆豆腐,一碗蛋炒飯。」
他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再來一個月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