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推著輪椅踏上傳送陣，莉莉絲才壓低了聲音。
「談崩了？」
江歧始終沒吭聲。
但他滿臉憤懣，溢於言表，已經說明了一切。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個人回來的。
莉莉絲心裡一沉。
「第二使徒強行把你妹妹留下了？」
不等江歧回應，腳下大地一沉。
「貪得無厭！」
蒼老的聲音自雲端響起，傳入每個巨型種耳中。
「區區一位殿下，做派倒不小！」
宏大的聲浪貼著大地席捲，威壓遍布。
「獅子大開口前，不如先問問自己，贏沒贏下繼承者之爭！」
「不過仗著血脈中的親近罷了。」
江歧感受著四面八方，從雲海間隙投來的呼吸和目光，眼神陰沉。
「我這半路撿來的哥哥......終究是錯付了。」
「走！」
他氣急攻心，劇烈咳嗽不停，一口血直接嗆了出來。
「還沒完！」
「此事，定要請殿主為我討個公道！」
莉莉絲心中本能察覺不對。
從污染區一路走來，這傢伙的心性她再清楚不過，就算真吃了天大的虧，也不該如此失態。
可眼前江歧氣息紊亂，呼吸急促，怎麼看都不似作偽！
難道這兄妹倆的感情，真的深到這個地步？
莉莉絲不再深想，立刻啟動了傳送。
陣紋亮起，光幕開始交織。
身形消失的前一刻，江歧盯緊了第二殿深處，又是幾滴鮮血從嘴角滲出。
......
與此同時，晶石平原。
巨大的晶石巨人盤坐在凹坑中，正隨手將一枚枚錢幣彈出。
樣式各異的錢幣化作流光，在半空帶出一道道氣浪。
每一次撞擊，都將成片的人形晶石雕塑擊成碎片。
「不出所料，不歡而散。」
忽然，收藏家耳邊響起了傳音。
「空想家吃了大虧，氣得連連吐血，剛被莉莉絲帶走。」
「好！！！」
晶石巨人手掌一合，將所有珍藏的錢幣盡數捏成粉末，語氣里滿是快意。
「我早說過，這傢伙仗著那點逃命的本事目中無人，必有今天！」
「想和殿主談條件，他也配？」
晶石大地仍舊沉寂，沉悶的傳音再次響起。
「這也未必全是好事。」
收藏家一怔。
「為何？」
傳音幽幽而來。
「這說明我晶石一脈想和殿主談條件，同樣機會渺茫。」
收藏家沉默了片刻，緩緩站起，伸手撥開遮擋視野的雲霧。
「不論如何，他已得罪了赫格賽斯，如今又和使徒大人不歡而散，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機會。」
「叔祖，禁足已解，接下來怎麼做？」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腦海中的聲音不疾不徐。
「天快亮了，你先去天門迎接無相人歸庭，探探第三殿的虛實。」
「是。」
收藏家立刻應下。
「既然他們兄妹二人分道揚鑣，那事情就好辦了。」
腦中的聲音停頓了許久，做出了決斷。
「空想家本就擅於脫逃，莉莉絲更是寸步不離，碎境外難有機會。」
「天門相迎後，我和赫格賽斯會想辦法為你創造機會，讓你單獨接觸嶼小姐。」
「屆時，第三使徒會短暫吸引殿主。」
「......你有五分鐘。」
「綽綽有餘！」
收藏家一拍胸口，氣流激盪。
「叔祖放心，別說一個睡不醒的小丫頭。」
「兩個重傷的傢伙，就算加上空想家也無妨。」
他頭顱上的獨眼緩緩閉合。
胸腹之上，一隻遠比頭顱更龐大的巨眼裂開了一道縫。
「在我手下，他是絕對無法接連逃竄五分鐘的。」
......
第四殿。
傳送的光束剛剛穩定，血池的翻湧感就撲面而來。
殿宇最深處，殿門大開，雲海震鳴。
「老二，血脈一現，就這麼急不可耐了？」
第四使徒的聲音響徹五殿，暴虐之氣毫不掩飾。
「你這老東西搶到我的繼承者頭上，問過我沒有！」
下一秒，淨化巨藤的回應從天際響起，冰冷而強硬。
「回歸祖廟，天經地義。」
「空想家妄圖抽乾我的命泉，貪得無厭。」
「難不成，我還該同意？」
話音未落，血池中一道血柱沖天而起，瞬間染紅了半邊天際。
緊接著，一抹蒼綠強行擠入，改天換地。
兩種極致的力量碰撞，五殿震顫，所有人形種都抬頭望著天，不敢動彈。
「空想家怎麼這麼邪門......走到哪矛盾就跟到哪！」
「使徒大人就算真身不出，打下去也非我等能夠承受啊！」
......
而身為風暴中心的江歧，卻沒再關注頭頂的神仙打架。
他透過莉莉絲撐開的屏障，看著前方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
鬚髮皓白，束在發冠中一絲不亂，朝服寬大，籠罩了整個身形。
江歧盯著這身在王庭中顯得無比怪異的打扮。
衣襟暗繡銀線......官服？
莉莉絲率先上前一步。
「齊老親至，可是星門截殺一事有了證據？」
老者神色和藹，搖了搖頭。
「星門截殺尚有爭議。」
「但第五殿隊伍全滅，卻證據確鑿。」
「說來也巧，老朽正為此事而來，篡火者卻先一步離開了。」
他走到輪椅前停步，面露笑意。
「殿下丟了妹妹，又與使徒大人起了衝突，此刻卻還這般平靜，老朽真是佩服。」
「不過眼下第五殿還在等老朽裁決，兩位，告辭。」
說罷，老者也不等回應，徑直踏入傳送陣消失不見。
待光芒黯淡，莉莉絲才低聲開口。
「老翁齊姓，不知其名，第一殿護道者。」
「沒名字？」
江歧眉頭緊鎖。
「沒錯，他一直如此自稱，久而久之也就流傳開了。」
莉莉絲主動解釋。
「第一殿，王統之側，尊立共主。」
「是五位使徒大人外，唯一能和主宰聯絡的殿宇。」
她稍稍措辭。
「類似天璣總署的裁決院，一定程度上擁有五殿內的裁定權。」
江歧點了點頭，卻沒接話。
他怎麼都沒預料到在使徒衝突的時候，還會有人造訪第四殿，並正好留在了傳送陣前。
只是一瞬的破綻，便被這齊老翁抓了個正著！
見他情緒似乎穩定了些，莉莉絲忍不住又問。
「你真向第二使徒獅子大開口了？」
江歧沒有回答，反而望了望被使徒攪得天翻地覆的雲海。
「離天亮大概還有多久？」
「大概二......十分鐘？」
莉莉絲雖然不解，還是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兩位使徒只是言語的對撞，便讓整片天際時而猩紅時而蒼綠。
雲層被不斷撕裂又重組，讓人分不清天時。
「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閒心考慮這個？」
話到一半，莉莉絲猛然低頭。
周遭神性一閃而逝，她前方空空如也。
輪椅和江歧，全都在她眼皮底下消失無蹤！
......
當江歧的視野重新清晰，漫天黃沙已劈頭蓋臉地拍了過來。
瞬息萬里！
他甚至來不及感慨禁術的霸道，大地便開始劇烈震顫。
前方，一個遮天蔽日的陰影轟然落地，一圈肉眼可見的沙浪呈環形衝擊。
「誰？！」
收藏家剛一落地，便雙臂交叉護在胸前，擺出防禦姿態。
「趁使徒對話，敢於殿中暗算，好膽！」
隨著煙塵散盡，收藏家垂下頭顱，終於看清了前方的一切。
他臉上的警惕化為錯愕，最後滿是狂喜。
一個渾身褪色的渺小身影滿身黃沙，連頭髮都被氣浪狂亂揚起。
「哈哈哈哈哈哈！」
晶石巨人放肆的大笑，震得沙地嗡嗡作響。
「你也被襲擊了？」
「真是冤家路窄，天助我也！」
收藏家緩緩站直了身體，百米之高的身軀，將剛剛升起的微光和漫天風沙盡數擋下。
輪椅之上，只剩一片巨大的陰影。
「空想家，沒想到吧？」
他向前踏出半步，整個大地都在搖晃。
「退我一隻手臂，便口出狂言的你，這麼快就要單獨面臨我本體的死局！」
「放心......不會耽誤太多時間的。」
巨大的晶石手臂擺動，拳風剛起，整個輪椅便四分五裂，徹底融入了黃沙里。
足以壓塌山巒的一拳，當頭砸下！
但下一秒，收藏家頭顱上的獨眼幾乎要從眼眶裡瞪了出來。
毀天滅地的一拳，在半空驟停！
「你？！」
前方輪椅早已消失不見，江歧卻保持姿勢，端坐於虛空。
他抬起左手，輕描淡寫地接住了這一擊。
隔世之軀！
無論收藏家如何催動力量，無堅不摧的巨拳始終停在離江歧面門不足幾厘米的地方，再難寸進。
「不可能！你的身體......分明已經......」
「是什麼給了你這種錯覺？」
恐怖的衝擊波，此刻才以兩人為中心，貼著地面向四面八方橫掃而去。
「我......」
江歧迎著氣浪，睜開了幽暗的左眼。
「拒絕褪色，完全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