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連聲哀嚎中,安淼眼皮微顫,終於醒轉。
視線尚未對焦,一團正在地上瘋狂翻滾的燃燒人影便占據了她的全部視野。
可空氣中卻沒有半點焦糊味,反而愈發幽冷。
「殿下!會死的!小姐會死的!」
莉莉絲離開後,韓征一直跪伏於地,此刻終於再也克制不住。
「這陣法僅能療傷,豈能扭轉您的權柄啊!」
陣法中心,虞晚大張著嘴,卻已經無力慘叫,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江歧瞳孔中映著她的慘狀,心中也開始猶豫。
當初在天門外,日光灼燒加之污染侵蝕,那般重創都沒能驚醒澤世殿堂之主。
可她剛才的提議,又是眼下獲取污染之心唯一的解法。
片刻的權衡間,虞晚的心跳已經愈發微弱。
如果換作自己呢? 虞晚......至少對應著蒙家義或七席。
甚至是沈月淮!
一個能對標張宰道的傢伙,怎會在自己唯一的孫女身上不留半點後手?
......絕無可能。
一念及此,江歧左眼的漩渦再度加速逆轉!
必須賭一把!
青銅之焰燃燒得更加劇烈,已經開始啃食虞晚的內臟!
幾乎同一時間,虞晚口中的空間忽然裂開了一道漆黑的裂痕。
左眼持續的聚焦瞬間被打斷!
一隻完全沒有皮膚,僅由筋骨構成的恐怖大手探出裂縫,五指大張,直逼江歧面門!
就在五指即將徹底占據江歧瞳孔的最後一刻。
一柄古樸的石槌從側後方破空,後發先至! 樊恩與筋骨大手碰撞的瞬間,殿宇最深處。
「......嗯?」
第四使徒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
片刻後,原本漣漪不斷的血池忽然又重歸平靜,幾聲暢快的笑聲順著血水沉入池底。
「有點意思,有點意思!哈哈哈哈!」
一層極淡的血色迅速覆蓋了整座第四殿,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而偏殿內,江歧前方的大片空間,直接被打成了一片虛無的空洞!
一觸之下,樊恩連人帶槌倒飛而出!
他人在半空,卻扭轉身體抓住了江歧的肩膀,帶著他一同撤離了虞晚身前。
兩人剛剛落地,莉莉絲的身影便已擋在江歧身前。
空間持續崩塌,早已看不出人形的虞晚卻掙扎著抬起雙手,抓住了正欲進一步侵入這片世界的筋骨大手。
「爺爺......別動手......」 江歧眼中閃過幾分異色。
這位影帷商會的主事人雖然戰力平平,但這股狠勁和毅力,絕不遜色於七席!
同時,另一個念頭緊隨其後。
沒在污染區中殺死虞晚,是對的!
否則面對這筋骨大手與星門的雙重絞殺,絕對十死無生!
虞晚根本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可嘴巴仍舊斷續開合。
微弱的氣流下,足以毀天滅地的大手竟真的停在了半空。
「我......沒事......「
「這......是交易......」
江歧壓下莉莉絲和樊恩的動作,往前邁出一步。
「事急從權,出此下策,實屬無奈。」
隨著視線所及,附著在虞晚身上的黯焰盡數剝離,消散於無形。 與此同時,原本已經深入臟腑的鏽跡與腐朽,隨著江歧左眼漩渦的逆轉開始飛速褪去。
「至於交易的內容......」
不等江歧把話說完,筋骨大手已經緩緩縮回了坍塌的空間裡。
臨消失前,它衝著江歧的方向,比劃了一個握拳的姿勢。
江歧並不在意,語氣平緩地補上了後半句。
「就由您孫女代為轉告吧。」
天際之上,朔明曜面露疑色。
莉莉絲的屏障隔絕了所有的聲音與氣息,她只能看到樊恩抓著江歧暴退。
那兩個人仆,背後有這種級別的靠山?
可這般能將護道者擊退的攻勢,第四殿的建築為何又毫髮無損?
縱使滿心疑惑,可在第四殿爆發戰鬥時她還是沒有做出逾越之舉,靜靜懸於雲端。
江歧已經重回偏殿內。 當他站定,全新的黯焰又一次覆滿虞晚全身。
壓制解除,韓征再也按捺不住,連滾帶爬撲到江歧腳下。
「空想家!你沖我這把老骨頭來......」
「......退下。」
身後的聲音讓韓征渾身一震,他立刻轉身,跪在了虞晚身邊。
虞晚呆呆看著自己身上的黯焰。
這一次,火焰中再無半分刺骨與侵蝕。
一股冰涼且溫和的氣息遊走全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著她殘破的軀體。
一火兩面,既主腐朽,又掌復甦?
「辛苦了,多謝。」
還不等虞晚回過神,江歧已經蹲了下來。
「我對澤世殿堂......」 話到嘴邊,他頓了頓,又更改了措辭。
「我對滅世教派沒有惡意,代我向你爺爺說聲抱歉。」
「交易達成,我保你完好無損地離開。」
虞晚木然點頭。
如此突如其來的溫和,讓她渾身不適。
「另外,我這人向來公正,你苦不白吃,我也不白拿。」
江歧豎起一根食指。
「我知道一千顆污染之心對你們的重要性。」
「這筆交易,足夠換我出手一次。」
他放緩了語速。
「不論敵人是誰,我來斬他。」
此話一出,後方的莉莉絲和樊恩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中看到了驚詫。 以江歧在使徒大人眼中的重要性.......
極端情況下,這可能意味著整個第四殿的戰力傾斜!
幾番思量,莉莉絲還是按下了詢問的念頭。
毫無疑問,江歧是絕不可能主動在交易中吃虧的。
只是這污染之心,到底對他有什麼大用,值得如此允諾?
江歧沒再理會呆滯的虞晚和韓征,徑直走到安淼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有印象麼?」
安淼這才從方才的一系列驚天變故中驚醒。
放火,殺人,救人!
包括頂級戰力的硬碰硬在內,這所有詭異又恐怖的手段,竟只是為了促成一筆交易?
她看著江歧的臉,腦海中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這位殿下,對人族似乎並沒有傳說中那般殘忍。 雲梯上那片刻的善意,當真不是自己的錯覺?
思緒碰撞間,安淼老老實實搖頭。
「沒......沒有。」
江歧沉默了一會。
早已相隔數萬里,依然認不出自己。
空想的終極代價,完全無視了空間距離,同時也屏蔽了聲音。
遺忘的規則,是直接作用在了總署所有生命的意識層面?
他心中一嘆,卻並未就此深究。
「你這麼弱,單獨把你派來,安黎在打什麼主意?」
安淼被問得一愣,滿臉不可思議。
「你......你居然聽說過安局長?」
江歧指了指她手腕上的同步器,乾脆在安淼前方坐了下來。 「給我講講,總署現在怎麼樣了。」
這副自來熟的姿態讓安淼愈發不安,她想往後縮,卻發現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內心無比煎熬下,她只能加快語速,挑了些人盡皆知的情報往外拋。
「安黎局長已經成了家主,同時入駐了第二區。」
「現在是安檢察長了?」
江歧順口接道。
安淼又一次怔在原地。
「......這你都知道???」
這隻人形種對總署高層的了解,簡直超乎想像!
江歧只是笑了笑。
安黎和陰懷川這樣的資深高階晉升者,在啟世之戰後邁出下一步,理所應當。
肖家倒台後,作為僅存的古早世家,安家接手第二區倒也順理成章。 見江歧久久不語,安淼只能繼續往下講。
「第六區重建近半,各區都有晉升者自發前往援助。」
「第五區王飛龍,第七區夏瀾雙雙登上王座,但他們都主動保留了檢察長職位......」
「第三區最為特殊,檢察長始終空懸。」
「所有人都在等七席之一的魔王林硯繼位,毫無怨言......」
聽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江歧垂下眼帘,神色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莉莉絲站在後方,默默注視著他的背影。
只有這種時候,她才能從江歧身上感受到片刻的放鬆。
忽然,江歧取出記事本,在心底默念。
「萬夢古卷被你吞掉了?」
【嗯。】
「借我用用。」 鏽跡剛開始勾勒,江歧卻看也不看,直接合上。
他打斷了安淼。
「順路一起回去嗎?邊走邊說?」
安淼一臉茫然。
「順路......回哪?」
話音未落,她忽然瞪大了眼睛。
偏殿之外,原本明亮的天光迅速黯淡。
雲海之上,正無聊等待的朔明曜猛然抬頭。
「.......開什麼玩笑?」
這一刻,連四位使徒的爭吵都停了下來。
下五層,上五殿,所有人形種同時抬起了頭。
天頂之上,白晝被夜色取代。 一輪巨大的滿月,不知何時已經懸於王庭之巔!
月色傾瀉,將天門與翻湧的雲海盡數鍍上一層銀白。
江歧走到殿門處,笑意輕柔,抬頭仰望。
「怎麼會有人不喜歡月亮呢?」
他張開雙臂,踏入漫天霜華,緩緩閉上了眼睛。
「滿月之下......」
「當你想到了某個人,就該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