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滿月消散,江歧身後的垂簾也朝天際回退。
霜華褪去,教堂重新陷入晦暗的冷調中。
朔明曜仍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似乎在對抗著某種無形的力量。
最終,垂簾輕晃。
不容抗拒的律法降臨,強行把她拽離了第四殿。
待一切氣息徹底消散後,第四使徒終於哼了一聲。
「膽子真大。」
「剛才誰在聽?」
江歧語氣毫無起伏,似乎一點都不意外。
「主宰大人,還是第一使徒?」
血池輕響。
「你怎麼知道?」 「您不會用這種慢吞吞的方式跟我商量。」
江歧搖了搖頭。
「接連四問,只能說明還有其他人在等我的回答。」
血池不斷冒著泡泡,水面起伏不定,第四使徒卻冷不丁冒出一句。
「魔女在聽。」
江歧身體瞬間繃緊,而後立刻轉身!
什麼都沒有。
「後悔了?」
血池中的聲音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調侃。
「拒絕得那麼乾脆,我還以為你真能做到心如止水呢。」
江歧盯著神像看了一會兒,又透過高窗望向教堂外重新亮起的天光,最終搖了搖頭。
「也好。」 他輕聲道。
「省得我當面拒絕,又一場惡戰。」
「你......」
第四使徒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莉莉絲和樊恩早已把天璣總署發生的一切,都如實告知了他。
相互救贖,連赴死都毫不猶豫的兩個傢伙......
思考良久,第四使徒最終還是選擇了跳過這個話題。
「最多再有五日,碎境便要開啟。」
「人族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理?」
聽到這個問題,江歧面朝神像,歪了歪頭。
「所以,主宰大人已經通過了我的提議?」
「不錯。」 第四使徒給了肯定的答覆,隨即將話題一轉,語氣中突然來了興趣。
「你這小子,私下一口一個這使徒那使徒,怎麼偏偏到了主宰就知道叫大人?」
江歧沉默了幾秒,給出答案。
「我跟他交過手了。」
「嗯?!」
血池沸騰,殷紅滿溢!
混亂的疊音震天動地。
「同階而戰,結果如何?」
江歧撇了撇嘴,沒接話。
短暫的停頓後,第四使徒放聲長笑。
「真是難得......」
「沒想到你小子也有吃癟和嘴硬的時候,哈哈哈哈哈!」 還不等江歧開口反駁,莉莉絲的聲音便從黑白長廊另一端傳來。
「有新消息。」
「無相人已經立下契約,絕不干擾篡火者晉升。」
「主宰同意他一同進入碎境。」
最後一個字落下,莉莉絲已經站在了江歧身旁。
見江歧投來疑惑的目光,她主動補充。
「無相人跟赫格賽斯都沒死,但現在也沒人知道他們分別是什麼情況。」
血水漸漸平息,第四使徒的聲音再次響起,滿是愉悅。
「拜你所賜,老三被老二狠狠敲了一筆。」
「你是不知道,自第三殿墜落後,現在連下五層都在笑他們。」
「這一次,恐怕是要背水一戰了。」
江歧微微抬頭,快速梳理著思緒。 就算失去心臟,半身破碎,但赫格賽斯的生還,完全不算意外。
能讓葉燭阡放棄強殺,已經讓他對護道人的頑強早有預期。
可無相人......
當初那一刀在空想的加持下,完全相當於在毫無防禦的狀態下,直中眉心!
青銅之焰燒盡血肉,墜落雲端,竟然也殺不死他?
同為繼承者,這傢伙居然比收藏家強這麼多?
而主宰的反應也極耐人尋味。
他似乎很樂於見到任何一方的布局推進,造就最混亂的局面。
思緒還在不斷延伸,江歧臉上卻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知道了。」
莉莉絲看著江歧毫無波瀾的側臉,忍不住開口。
「這麼一來,魔女,無相人,篡火者,空想家,四位繼承者齊聚同一碎境。」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擔憂。
「再加上人族,純血者......」
「這麼一個史無前例的亂局裡,你一旦留手或放過某些人,勢必會傳遍王庭!」
「還不止。」
江歧在莉莉絲不解的注視中,說出了更深層的秘密。
「大墓首領,黑夜派系。」
「另兩位禁區行走,大概率都不會缺席。」
莉莉絲當場愣住,目光不停在血池和江歧之間來回遊移。
禁區行走......是什麼?
和星空權柄有關?
血池中的聲音凝重了些,直接切入核心。
「從你們前幾次交手,尤其是人族內戰時的戰局來看.......」 「如果我沒猜錯,你們三人之間,暫時都沒法相互殺死?」
江歧點頭。
「某些特殊的資源,某些特殊的生命,就是代行人間的戰場。」
「那你怎麼破局?」
第四使徒的語速罕見地加快,壓力排山倒海般湧來。
「加上朔明曜,這就是三人必活,消息絕對瞞不住。」
「但四位繼承者當前,你不踏上正面戰場,人族必將全滅!」
見江歧不說話,第四使徒繼續施壓。
「主宰大人對你的縱容,很明顯遠遠沒到那一步。」
「一旦你對人族施救的消息傳回,就等於公然站在了王庭和所有繼承者對面。」
「第一殿那老古板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除掉你!」
池水震盪,鮮血不斷外涌。 「你別忘了,老二雖不可敗,卻半步都移動不得。」
「我知道您想說什麼。」
江歧忽然打斷。
他望著神像,輕聲一嘆。
「的確,直面三位使徒的代價難以想像,無論如何我都承受不起,必死無疑。」
莉莉絲臉色難看,補充了後半句。
「就算你能逃到天涯海角,可一殿盡出便可平掉人族.......」
江歧沒再回應。
他走到高窗邊,遙遙望向記憶中屬於天璣總署的方向。
時間太短了。
本以為先一步剔除收藏家,碎境中便只用面對葉燭阡,大局在握。
可魔女和無相人的接連入場,帶來了無盡的變數。 五位殿主和主宰的意志,繼承者的進食儀式,代行人之爭,全都無法打斷。
但此刻,秦天闕比任何人都需要時間。
江歧就在神像眼前,取出了記事本。
「老樣子。」
這次的碎境中目標太多,關係太亂。
其中更是不止一人,擁有在閾值下生還的能力。
當初重創之下,把虞晚帶到王庭的無奈之舉,反倒成了此刻唯一的勝機。
「賭一把。」
在莉莉絲和第四使徒疑惑的目光下,江歧翻開了記事本。
隨著他的視線聚焦,青霧作筆,寫下一個問句。
「如果我能一次性獻上一千顆污染之心......會發生什麼?」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鏽跡卻始終沒有開始勾勒。 許久之後,空白的紙頁竟開始被幽暗浸染。
一行答案完整浮現。
【你可以說服任何人,為你保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