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屬於第三殿的雲海之上，冷風席捲。
殿宇，階梯，終日蠕動的血肉......一切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視線所及，只有一片新生的空曠大地。
濃霧在半空遊走。
幾道畸形的輪廓穿行其間，拖拽著沉重石料，從零開始重新堆砌宮牆。
而在雲霧最中心，兩道身影已並肩跪伏了許久，
前方既沒有任何回應，也沒有責罵，連平日永不停歇的爭吵也消失無蹤。
周遭除了石料的碰撞，再無其他聲響。
身體的失衡，讓赫格賽斯連維持跪姿都十分吃力。
左臂依舊堅實粗壯，新生的右臂卻像嬰兒般纖細。
「屬下.......求您降下責罰！」
他被炸碎的右半邊身子只長出了一小部分，聲音也還十分虛弱。 「是屬下無能，在天門前沒能攔住空想家，才導致這連番敗局。」
不等濃霧之中給出回應，旁邊的無相人已經搶先出聲。
「使徒大人，屬下請求代師請罪！」
他此刻早已皮囊完整，四肢勻稱，五官端正齊整，看不出半分傷勢。
「師傅以肉身硬抗，傷及根本，實在不宜再罰。」
見第三使徒沒有打斷的意思，無相人才抬起頭，聲音中滿是憤懣。
「天門外那一斬，空想家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融化擊落的卻只是我的皮囊，沒傷及本體半分！」
「可他竟故意在出手前，當眾調戲魔女......」
「居心叵測，何其惡毒！」
「若非此等攻心之計，加上情報有誤，再有主宰大人立下的鐵律，勝負絕非如此！」
說完，無相人轉向身側赫格賽斯那虛弱的新生肉身。
「但空想家絕對想不到，不過一日時間，我已恢復如初。」 「只是師傅本體遭到重創，實難自愈。」
他俯身貼地，聲音懇切。
「無論怎麼罰我，還請大人求助第二殿，借命泉一用！」
雲霧深處，一聲怒喝炸響。
「借？你去借？」
第三使徒的聲音依舊中正平和，可周圍的溫度卻驟降冰點，剛剛鋪就的石料表面，頃刻覆滿厚厚的白霜。
「又要怎麼罰，才補得起這窟窿？」
無相人趕緊低下頭，心裡滿是不解。
第二殿主掌生機，各殿之間資源互換是常事。
不就是療傷嗎？為何大人會發這麼大的火？
命泉雖珍貴，但以第三殿的底蘊，怎麼也不至於連提都不能提。
他試探著開口。 「是因為收藏家之死......第二殿遷怒於我們了？」
前方濃霧翻滾，一股排山倒海的氣浪直衝而出，將兩人逼得接連向後滑跪。
「第三殿一天之內重回天頂，你們以為是白撿來的？！」
赫格賽斯見狀立刻伸手按住無相人的肩膀，阻止他繼續火上澆油。
「使徒大人息怒！」
他顧不上身體失衡，大聲承諾。
「對第二使徒大人來說，無非是斷枝重生。」
「這點代價我個人便願意墊付，絕不耗費殿內資源！」
一條觸手猛然揮動，石板應聲而碎。
「墊付？把你賣了還差不多！」
赫格賽斯和無相人對視一眼，都是一愣。
濃霧中，不斷有觸手煩躁地拍打著地面，第三使徒壓抑不住的火氣徹底爆發。 「驚醒新任繼承者，影響淨化巨藤一脈傳承祖廟禁術......」
每一個字落下，周圍的冷意便加重一分。
「什麼破理由！」
「就這麼個由頭，老二張口就要走了足夠策劃一次進食儀式的資源！」
雲霧中的聲音，開始隨著情緒的劇烈波動不斷分裂。
數十種截然不同的音色在霧氣中重疊爭吵。
「這種要求......您為什麼會答應？」
「不然怎樣？」
所有爭吵聲在一瞬間化作實質性的氣浪，把兩人同時壓倒在了地上。
「我第三殿難道要挪到下五層去？還嫌臉沒丟夠？」
「環環相扣！」 「從你們兩個廢物都沒能接住一擊開始，老四那一劍，就根本沒想過斬我！」
「而也是那一刻，老二便已經算計到了我頭上。」
下一句，所有喧鬧的爭吵聲忽然全部停歇，重歸於一。
「垂簾見證，已無法扭轉。」
使徒的聲音里透著無盡冰冷。
「空想家未死，老四出劍逼我，老二趁火打劫。」
「這一局，我第三殿滿盤皆輸。」
「說到底，這一切的緣由，都是性情大變的空想家。」
一根觸手從雲霧中竄出，狠狠甩在赫格賽斯臉上，在他平滑的五官留下一條血痕。
「最好的時機，被你親手錯過!」
第二下，觸手毫不留情地落在了無相人臉上。
「哪怕你當時倒在雲梯之上，我第三殿也不至於此！」 遠處的人形種全都噤若寒蟬，彎著身子，儘可能地往邊緣退去。
無相人的臉被這一抽，五官當場全部歪了出去。
左眼滑到了顴骨下方，鼻子歪到了耳根，嘴巴更是斜到了下巴邊緣。
劇痛蔓延，他卻一動不敢動，更不敢伸手去調整臉龐。
直到這一刻，無相人才意識到這滔天怒氣從何而來。
為了培養他，殿內本就已經全力資源傾斜。
可自從空想家回來，這一來一去，第三殿不僅威嚴掃地，更是把家底都賠了個底朝天！
重回天頂，再造宮廷。
此刻的第三殿，恐怕已經淪落到和第四殿同樣拮据的地步！
冷風吹過，凍住了他臉上的血跡。
無相人腦海中迅速盤算著這一切，心底的不甘漸漸化作了狠厲。
眼見前方的觸手緩緩縮回霧氣，他立刻伏地高呼。 「懇請使徒大人申請，讓屬下參與下個碎境！」
濃霧沒有動靜。
無相人抬起頭，錯位的五官讓整張臉都顯得無比猙獰。
「屬下願當眾立下契約，絕不干擾篡火者晉升。」
「此行，只為殿內所需資源而去！」
他緩緩起身，用力掰正了鼻樑和眼睛。
「同時......再戰空想家。」
「為我第三殿，洗辱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