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滿月依舊。
垂簾之地,層層簾幕掀開了一道縫隙。
律法應允下,一縷清冷的月光從現世筆直投射,落在空無一人的王座上。
第四殿。
治療陣法中,安淼緩緩睜開了眼睛。
神智剛剛回歸,視線還未完全清晰,她便立刻跳了起來!
可污染的後遺症如影隨形,身體的虛弱和腦海的酸痛,無一不在回答著她內心翻湧的驚疑。
「剛剛那是......夢??」
她分明已經回到了第二區,見到了安黎,傳回了王庭的訊息。
可最後一刻,暴雨之下,世界崩塌!
連和家主告別都來不及就.......
「你還好嗎?」 直到虞晚試探著詢問,安淼這才抬頭,視線掃過偏殿中的每一個人。
妖嬈女人,紅髮男人,黑焰青年,跪地的老翁。
最後安淼的視線停在了同為人類,且滿臉不解的虞晚身上。
遲疑片刻後,她立刻將精神力探入空間裝置。
治療道具,防禦陣法,保命之物,寰塵玉......
從安黎手中拿到的所有資源,竟全都真實地帶回了王庭!
偏殿之外。
江歧站在原地,久未挪步。
秦王的恢復速度和狀態,簡直遠超想像!
啟世之戰中除開自己,明明就他傷得最重!
江歧忽然意識到一個被忽略的問題。
當初與不死大軍廝殺的鐵騎也好,硬撼蚩尤與夢貘的黑龍也罷。 全都是被連續抽取了一百五十年後,無比虛弱的狀態!
直到此刻,江歧都還沒從方才那一幕的震撼中脫離。
舊秦已隕,帝土尚存!
是五族盡死,詛咒與信仰回歸的緣故?
究竟要怎樣的力量,才能讓一百五十年前的帝國,至今仍在世界的另一面行進?
終於,江歧漸漸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向主殿走去。
天際雲海翻湧。
朔明曜懸停在半空,等了許久,卻發現江歧自始至終都沒往自己這邊看上一眼。
惱怒剛冒頭,還不等發作,她忽然察覺到異樣。
滿月清輝鋪滿整個王庭。
唯獨有一束月光,始終獨照在江歧一個人身上,寸步不離。
「餵......」 魔女立刻向第一使徒傳音。
「老傢伙,這滿月的降臨,不會跟空想家有關吧?」
時間一秒秒過去。
天頂之上,始終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
主殿大門敞開。
黑白相間的寬闊拱廊中,江歧獨自前行。
但這一次,兩側高窗投下的月光銀白,將這座被褻瀆的教堂照得透亮。
光影交錯間,江歧沒在任何一面壁龕下停留,直奔盡頭的血池。
「使徒大人,我想藉由第一殿,讓主宰大人再度甦醒。」
第四使徒低沉的聲音響起。
「為何?」 「黑夜派系入侵,不能就此放過。」
血池前,江歧站定。
「我要當著五殿之面申請,下一場碎境同時聯通白塔議會。」
「先等等。」
血池安靜片刻後,第四使徒並沒有回應這個提議,反而話鋒一轉。
「你跟魔女相處得如何?」
江歧眉頭微皺。
「看不出來嗎?」
血池中的漣漪開始加劇。
「在篡火者的進食儀式前,有幾件事要跟你商量。」
第四使徒察覺到了他情緒里的不穩定,稍稍放緩了語氣,措辭委婉。
「你和朔明曜都太特殊了。」 「我和第一使徒的意思是,立下契約。」
「在最後的繼承者大戰前,你們點到即止,相互絕不下殺手。」
江歧面露意外。
這是他第一次從第四使徒口中,聽到如此正常的稱謂。
可既然知道自己能截斷星門,這措辭里竟還是相互下殺手?
念頭飛轉間,江歧索性直言。
「您直說吧。」
第四使徒的聲音自血池底傳出。
「第一殿想把魔女送過來,你們相處要是覺得還好.......」
「不好。」
江歧出聲截斷,語氣不留半點餘地。
第四使徒也不勉強,接著往下說。 「魔女離開第一殿,對整個王庭都有好處。」
「但除了你,沒人拴得住她,所以......」
江歧反問。
「和聖朝有關?」
第一殿的存在,齊老翁的穿著言行,都讓他想到了姜尚。
而司命之王死前也曾提到了和秦天闕同樣的概念。
血池停頓片刻,給出肯定的回應。
「沒錯。」
江歧搖頭。
「不好。」
好幾秒後,第四使徒才重新開口。
「你應該能感受到,她本身對你沒什麼惡意。」 「現在的情況特殊,和她的出身和能力有關.......」
「畸形的愛?」
江歧又一次打斷,加重了語氣。
「有利於王庭恐怕不假。」
「但你們還想通過這種方式,讓我跟她規避在最後一戰中,必死其一的結局吧。」
血池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不等回應,江歧再度搖頭。
「......不好。」
連續三次乾脆利落的拒絕,血池的漣漪越來越快,翻滾的血水溢出了池邊。
「最後一條。」
第四使徒的聲音沉了下來。
「篡火者的進食儀式,魔女要跟你們一起進入。」 「好。」
出乎預料,江歧這次答應得異常痛快。
血池裡的動靜一滯。
「......為什麼?」
「原本收藏家不也要進入嗎。」
江歧坦然回答。
「既然朔明曜活著,這是她應有的權力。」
過了很久,第四使徒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你應該清楚,只要逢場作戲做做樣子,便能多獲得第一殿的支持。」
但這一次,聲音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滿意,同時又夾雜著幾分惋惜。
「這對王庭,對第四殿,對繼承者之爭甚至你本身,都有好處。」
「何苦繞這一圈......不考慮周全之法?」 天頂之上,滿月開始褪去。
不知何時,垂簾早已降下。
簾幕隔絕下,朔明曜始終靜靜站在江歧身後的黑暗裡,看不清表情。
她聽完了這一次次毫不猶豫的拒絕,也等待著最後的回答。
血池之前,霜華只照亮了江歧右半張臉。
月光正一點點從高窗中落下,將影子拉得極長。
江歧微微仰頭,望著斷頭折翼的神像。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他頓了頓,任由最後一縷月光在肩頭消散。
「此事,古難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