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能看到我的未來......空想家,我想請你幫個忙。」
「好。」
江歧沒有絲毫猶豫。
月之雨下,沈月淮灰色的眼眸愈發明亮。
「不聽,就先應下?」
青銅面具後,聲音聽不出情緒。
「講。」
「我想找一個人。」
沈月淮望著前方幽暗的眼睛。
「不知其名,只知江姓。」
江畔只剩風聲呼嘯,水流湍急。
見對面久久沒有反應,沈月淮的視線掃過古樸的青銅長衣,換了個話題。 「作為繼承者,你是不是也要進入下個碎境?」
江歧輕輕點頭。
「嗯。」
沈月淮的心跳愈發失控。
對話每多一句,她心中的異樣感便強上一分。
理智在不斷警告,可身體的本能卻在叫囂著親近。
此刻,連渾身的血液都愈發滾燙。
就好像這種場景,她早已無比熟悉!
沈月淮忽然往前邁了一步,直直望著江歧的眼睛。
「作為敵人,碎境相遇......你會殺死我嗎?」
江歧撇開了目光,卻沒有回答。
沈月淮卻不依不饒,跟著挪步,再次擋在他面前。 「這也不答,那也不答,除了情報,你就沒有別的可說?」
「......也有。」
面具之下,江歧的聲音很輕。
「今晚月色真美。」
沈月淮蹙眉。
這句話她甚至不用判定,真假也顯而易見。
她微微仰頭。
滿月之下,夜色沉靜,月雨璀璨。
兩人離得極近。
一陣夜風卷過江面,將沈月淮的長髮吹起,幾縷發梢輕飄飄地落在青銅長衣上。
她就這麼保持著姿勢,聲音也輕了下來。
「那你幫我找到他,我就不問你了。」 江畔寂靜許久。
江歧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臉龐,久久不語。
無論他如何掙扎,空想從所有方向封死了他的所有回答。
青銅面具下,最終只艱難吐出兩個字。
「......不行。」
話音落下,江歧便要轉身。
一股力道卻從身側傳來,沈月淮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隔世之軀,竟沒有排斥她的觸碰。
沈月淮的眸光開始閃爍不定。
「能摘下面具,讓我看看你的樣子嗎。」
行動的念頭每在江歧腦海中生起一分,空想的束縛便與之同時增大。
卸下面具,不可相見。 戴上面具,無從憶起!
......但江歧還是抬起了右臂。
僅僅一個動作。
咔嚓!
青銅長衣上,一道粗壯的裂縫從江歧手腕處爆開,頃刻便蔓延至肩膀!
隨著裂痕的出現,四周的空間開始寸寸斷裂。
江歧繼續移動右臂。
他身體右側的裂痕脫體而出,化作一道漆黑的空間斷層,朝整個世界瘋狂蔓延!
第四區的夜空瞬間被撕裂。
霧氣從裂縫中狂涌而出,轉眼間便變得濃重無比,遮蔽了天際的光輝。
平靜的江水瞬間沸騰,咆哮著沖向岸邊。
月雨驟急,將江畔的礁石射得千瘡百孔。 整個世界都在拒絕他的動作。
終於,江歧的手指觸碰到了面具邊緣。
此時此刻,他身上的青銅長衣已是裂痕遍布,搖搖欲墜。
沈月淮屏住了呼吸。
狂風暴雨打濕了她的全身,她卻眼睛都不眨一下。
面具被一點點揭開。
沈月淮的心臟跳漏了一拍。
可下面卻什麼都沒有。
一片空洞。
面具在月之雨中風化,緊接著,覆蓋全身的青銅開始接連碎裂。
轉瞬之間,一切在沈月淮指尖碎作一團青霧。
狂風倒卷,青霧被捲入咆哮的江水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斷崩解的世界中,雷霆在雲層深處沉鳴。
一滴璀璨的月雨從灰瞳中落下。
「你騙我。」
沈月淮久久凝望著江歧消失的地方,聲音顫抖。
「......假話。」
......
第八區。
狂風捲起漫天黃沙,卻無法靠近他周身三尺。
月之雨的映照下,飛揚的黃沙竟帶上了晶瑩的光澤,將毫無光源的邊境照得透亮。
高牆之內,再無牢籠。
牆外四方,唯有廢土。 一雙狹長的丹鳳眼越過無盡黃沙,遙遙眺望污染區的地平線。
「來了?」
秦天闕視線並未挪動,卻忽然開口。
十步之外,江歧腳步一頓。
他甚至低頭看了看,確定自己身體的褪色。
沒道理!
失去變身,這種狀態下的自己,在整個總署生命的認知中,應當完全不存在才對!
江歧試探著開口。
「您記得我?」
秦天闕搖搖頭。
「朕只記得,當初在獄門外立下約定的不是沈雲。」
江歧順著高牆邊緣,頂著狂風一步步走近。 「您看得見我?」
「看不見。」
秦天闕仍舊沒有扭頭,聲音平靜。
「但你站在了屬於秦國的帝土上。」
江歧低頭。
腳下的高牆破敗不堪,既無啟世之戰時的玄光流轉,更感受不到半分異象。
可他的關注點卻不在這裡。
「既然如此,怎麼可能聽見我的聲音?」
話音未落,一道陰影從秦天闕手中拋出,懸停在江歧眼前。
這是......奏摺?
江歧愣愣望著展開的折面,方才他說的每一句話,全都一字不差地書寫在案。
秦天闕終於轉過頭。 即使視野中什麼都沒有,極具壓迫感的眼眸卻直直鎖定了江歧。
「當世界自第四區開始崩塌,我就知道是你回來了。」
江歧搖了搖頭,聲音透著幾分無奈。
「這麼快已經開始重走來時路了嗎......」
他走到秦天闕身側,並肩而立。
「不愧是您。」
「流民窟拆了,所有百姓都安置進了第六區。」
秦天闕似乎完全沒有發問的意思,反倒自顧自講起近況。
「以前的囚犯和流民,有能力的都被林硯收編,正好用於總署的全面修復和基建。」
「這傢伙野心不小,也算有才幹。」
江歧聽出了話中的提醒,卻只是笑了笑。
「是我讓他這麼做的。」 秦天闕有些意外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遠處,世界的崩裂正在飛速逼近。
漆黑的裂痕在雲層中蔓延,愈發湍急的月雨傾灑,幾乎已經淌過了整片黃沙。
帶著神輝的積水在平原上蔓延,將天際的明月漸漸映得圓滿。
江歧看著腳下的變化,忽然問了一句。
「您恢復得這麼順利,為何還守在這高牆之內?」
秦天闕不答反問。
「以你的年紀走到這一步,曠古爍今,為何還背井離鄉,受這別離之苦?」
江歧任由暴雨撲面,沉默不語。
「朕一生廝殺,所求不過是人族延續。」
秦天闕望向總署的方向,忽然回答了方才的問題。
「今日萬家燈火,市井昇平,遠勝我朝極盛之時。」 「如此,縱社稷更迭,又有何憾?」
當這些話從一位曾無比鼎盛的前朝之君口中說出,江歧心中免生出幾分悲涼。
最終,他深深一嘆。
既有王庭這般龐然大物聚合,污染區中未必沒有可比肩使徒的古老生命。
這種存在,在濁世浩劫前會甦醒幾尊?
「時間緊迫,您能恢復到哪一步?」
「當今總署雖上下一心,可國力終究遠不如您當年。」
「黑暗時代復甦前,人族若不得統一,實在難有勝機。」
話音未盡,江歧的瞳孔驟然放大。
高牆之下,月落如雨,沙海凝鏡。
倒映著滿月的巨大鏡面之下,成片漆黑的輪廓開始浮現。
沉埋百年的將帥按劍振甲而起! 緊接著,身後無盡玄甲軍團列陣,鐵騎森森,長戈如林!
一股肅殺之氣漫壓天地,頃刻衝散了天際墜落的暴雨!
「無妨。」
身旁,龍吟高亢。
「地平面是亘古的鏡子。」
一雙鎏金的豎瞳在夜色中亮起,俯瞰萬軍。
「鏡面下,帝國的時間仍在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