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之心對純血者來說,與劇毒無異。」
齊縱橫伸出一根手指。
「對王庭卻又食之無味,不配讓一位繼承者如此大張旗鼓,帶著人仆強闖天門。」
莉莉絲站在一旁,聽著這話,瞬間理清了頭緒。
憑藉交易之物用排除法,直接把最大的嫌疑鎖定在了純粹人族身上!
「我知道無序之災活了下來,也知道竊門人死在了中央碎境。」
齊縱橫盯著江歧的眼睛,第二根蒼老的手指緩緩豎起。
「所謂權柄質變,暫且不論。」
「至少,我能確定第四殿的進食儀式,已經徹底失敗了。」
江歧心裡一沉,腦中飛速復盤著自己進入王庭後的每一個細節。
這些跨越陣營的信息差,事先確實無從防備。
「所以在我第一次站上雲梯時,您就開始懷疑了?」 「不錯。」
偏殿之門就在十幾米外,齊縱橫停下腳步,也放輕了聲音。
「我很清楚,這趟回來的只能是外敵。」
「而且,教派高層幾次三番試圖召回盲女,都被她用同一個理由拒絕了。」
齊縱橫慢慢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她說找到了拯救融合之路,甚至整個人族的唯一道路,勢必追隨不放。」
「人類,怪物,神靈。」
「三線合一,已經有人證實了此路可行。」
聽到這裡,江歧徹底理清了前因後果。
消失的人族領袖,未知的怪物繼承者......
他忍不住搖頭失笑。
「沒想到,算計收藏家時留下的未知神靈氣息,反倒成了我最大的破綻。」 齊縱橫瞥了眼虛掩的殿門,聽著裡面傳出的交談聲,臉上的線條終於緩和了些。
「你以為這就完了?」
江歧腦中念頭急轉。
「雲梯上,您當眾戳穿安淼的身份並發出邀約,才是最後一重試探?」
齊縱橫冷哼一聲。
「我孫女的事只是讓我起了疑心,後面兩個女娃才算證據。」
「不過......你這傢伙接二連三收攏年輕貌美的女人,又讓我不得不慎重考慮。」
「萬一你單純是色孽成癮呢?」
話音剛落,江歧的臉瞬間就黑了下來。
一旁的莉莉絲微微偏過頭,艱難忍住笑意,卻豎起了耳朵。
「真正讓我排除其他所有可能的,是你面對朔明曜的反應。」
齊縱橫全當沒看見兩人的表情,自顧自地往下說。 「殿下姿色,可稱當世唯一。」
「你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卻能在魔女的誘惑下連番強硬拒絕,足證你心如止水,道心似鐵,不近女色......」
「停!」
眼見齊縱橫越說越離譜,江歧終於忍不住打斷。
他看著眼前的老臉,腦子裡全是這老頭在魔女身後憋笑的模樣。
這傢伙和張宰道完全是兩個極端!
古佛心狠手辣,百年騙局只為自身破境,視掌控感為命。
眼前這位倒好,為老不尊,甚至此刻還能心平氣和,跟自己這個綁架孫女的元兇瞎扯淡。
見江歧神色愈發陰沉,齊縱橫反而帶上了幾分好奇。
「怎麼,我說錯了?」
江歧只回了四個字。
「錯大惡極。」 「哦?」
齊縱橫也來了興致,學著江歧剛才的口氣反問。
「比如?」
「第一,別隨便散播我的謠言。」
江歧伸出手指,原樣復刻對方剛才的動作,一本正經。
「第二,她姿色也未必問鼎當世.......」
門內,虞晚和安淼的悄悄話還在繼續。
門外,兩個分屬不同陣營,卻都十分精於算計的人國之主,正為了一句調侃各執一詞。
聽兩人甚至開始了辯論,莉莉絲翻了個白眼,直接轉過身去。
許久,這場沒什麼營養的拉扯終於告終。
「齊老心中就沒半點怨氣?」
幾番試探結束,江歧心中的不解卻愈發濃厚。 捫心自問,要換做自己,無論什麼理由,都不可能跟一個綁了自己至親的人如此談笑風生。
「我不僅綁了你唯一的孫女,還以火焚身,逼你出現。」
齊縱橫老臉上毫無波瀾。
「遭此一劫,便是她命中注定。」
「而在這份劫難中遇到的是你,已是上佳之局。」
江歧的語氣冷了下來。
「走到這一步,齊老還信命?」
「我知道你自始至終沒碰她。」
齊縱橫迎著他的視線,聲音平穩。
「引火燒身,也是我這孫女自己的主意。」
「甚至.......你本不必對她許諾,卻還是允了她一擊。」
齊縱橫朝著殿門揚了揚下巴。 「你聽。」
偏殿內,虞晚和安淼正在交換著兩邊總部的風土人情,偶爾傳出的輕笑聲里,聽不到半點身處敵營的恐懼。
「如果換個敵人,我或許能保她不死,但活罪難逃。」
「至於命運......」
齊縱橫放慢了語速。
「時代的一粒沙落在眾生頭頂,便是終其一生都未必能撼動的大山。」
「所以你坐視內鬥,連自己的孫女都騙,也要早早深入王庭?」
江歧聽出了話外之音,朝使徒沉眠地的方向指了指。
「澤世殿堂對你來說,根本就不重要。」
「你想通過左右王庭繼承者大戰的勝負,來改融合之命?」
齊縱橫端詳著江歧,過了足足十幾秒,才慢慢捋了捋鬍鬚。
「名不虛傳。」 他坦然承認。
「不錯。」
「一旦五殿決出次第,除非人族能以全盛姿態止戰合併,否則絕無生還之機。」
莉莉絲站在幾步外,心頭早已翻江倒海。
兩個妄圖為族群改命的瘋子!
一個耗費百年光陰,押注第一殿!
另一個更是膽大包天,親身入局!
她已經不止一次望向血池的方向。
......使徒大人真就這麼聽著?
不等莉莉絲想通其中關竅,江歧拋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虞晚和韓征的真實認知中分明都沒有我,你是怎麼規避遺忘和偏差的?」
「很簡單。」 齊縱橫整了整衣冠,摘下手中的一枚空間裝置,遞給江歧。
「老朽早已不是人類了。」
交接的瞬間,他笑容詭異,聲音極輕。
「另外,江首席.......」
「你也沒有改變我的命運。」
......
白塔議會。
夜色為界,虛空為底。
無土無石,漫天宮闕樓台皆由翻滾的暗影堆疊而成。
每一處廊柱,檐角,瓦礫,都在夜色中無聲蠕動。
一道身披灰袍,雌雄莫辨的輪廓,踏入了這片黑暗的神國里。
「本以為我會最先甦醒。」 他每邁出一步,腳下的夜色便被一片混亂的灰色國度侵染。
「沒想到,醒來面對的居然是這種消息。」
他微微抬頭,望向宮闕之頂的紅衣身影。
「太陽隕落,冥府緊閉,月亮出逃,眾神歸隱。」
青年聲音中的神性變換不定,時而滄桑如老者,時而清脆如孩童。
「黑夜獨木難支,苦了你了。」
諾梵遙望著黑暗的神國邊境,並未回頭,一襲紅裙在虛空中飄蕩。
「歡迎回歸議會.......卡俄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