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天……就可以隨便欺負人嗎?」
生鏽的鐵劍,死死壓在金甲仙人的咽喉大動脈上。
劍刃上的鐵鏽混合著蘇澈手心的鮮血,一點點刺破了那層號稱萬劫不滅的護體仙光。
仙人那雙原本高高在上、淡漠如冰的金色瞳孔里。
終於不可抑制地湧現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那是死亡的味道。
他活了十萬年,在仙界高居九重天,俯瞰眾生如螻蟻。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被一隻下界的螻蟻踩在腳底,用一把連切菜都嫌鈍的破鐵片指著喉嚨。
「瘋子……」
「你這個瘋子!」
金甲仙人劇烈地掙紮起來,但他引以為傲的仙力,此刻卻被蘇澈那種不要命的凶煞之氣死死壓制。
「吾乃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座下,執斧神將!」
「你若敢殺吾,便是公然與整個仙庭為敵!」
「屆時九天雷劫降下,不僅是你,你這魔宮上下,還有你身後那個女人……」
「全都要神魂俱滅,永不超生!」
他在威脅。
用他那套在下界百試百靈的仙界律法,試圖壓垮這個凡人的心理防線。
然而。
蘇澈聽到這些話,非但沒有鬆手。
反而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
神魂俱滅?
永不超生?
大哥,你是不是瞎啊?沒看見我這頭髮都白成什麼樣了嗎?
我本來就快死了好嗎!
蘇澈在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我連明天早上的太陽都不知道能不能看見,你跟我扯什麼以後的雷劫?
我都快下線了,你拿封號來威脅我?
這不純純搞笑嗎。
「說完了嗎?」
蘇澈的聲音很冷。
冷得像是剛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刀子。
仙人愣住了,看著蘇澈那雙沒有一絲波瀾的死魚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你……你真敢弒神?!」
「吾可以給你仙丹!可以賜你長生!甚至可以讓你白日飛升,位列仙班!」
「只要你放開吾……」
「閉嘴。」
蘇澈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長生?仙班?
老子要是稀罕這些,剛才就直接接了系統的任務了,還輪得到你在這逼逼賴賴?
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我的長期飯票。
我都快死了,唯一的念想就是安安穩穩地吃幾頓軟飯。
你一斧子把她劈得生死不知,老子下去了吃什麼?
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拉個神仙墊背,這波血賺!
「下輩子,投胎做個講文明懂禮貌的凡人吧。」
「記得別隨便踩別人的菜園子。」
「也別隨便打別人的廚子。」
蘇澈嘴角扯出一個殘酷的笑。
雙手握緊劍柄。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點遲疑。
對準仙人的咽喉。
重重地。
刺了下去!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在死寂的廣場上被無限放大。
生鏽的鐵劍,硬生生貫穿了仙人的咽喉,將他死死釘在了被砸碎的黑曜石地板上。
刺目的金色神血,如同噴泉一般噴涌而出。
濺了蘇澈一臉,也染透了他那頭乾枯的白髮。
「嗬……嗬……」
金甲仙人死死瞪大眼睛,雙手死死抓住劍刃,想要把劍拔出來。
但他眼底的金光,卻如同風中殘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神明隕落。
天地同悲。
半空中那道被劈開的天門,發出了一陣劇烈的震顫,仿佛在哀嚎。
漫天降下血紅色的雨滴。
那是天哭。
直播間裡。
幾千萬人看著這一幕。
沒有一個人發彈幕。
因為所有人都失去了敲擊鍵盤的力氣。
某大學宿舍里,一個男生手裡的泡麵碗掉在地上,湯汁濺了一地,他卻渾然未覺,只是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下。
某寫字樓里,加班到深夜的女白領看著手機屏幕,身體劇烈顫抖著,妝容哭花了一片。
【他做到了……】
足足過了一分鐘,才有一條彈幕孤零零地飄過。
緊接著。
是足以讓伺服器癱瘓的瘋狂刷屏。
【弒神!他真的弒神了!】
【為了一個女人,他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拉下了神壇,踩在了腳下!】
【「別隨便打別人的廚子」……嗚嗚嗚,他到死都在用這種玩笑掩飾自己的深情!】
【他那哪裡是不怕死?他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在死前,為她掃平一切障礙啊!】
【這就是魔尊!這才是獨斷萬古的魔尊!管你什麼天道仙庭,敢動我的女人,神仙也得給我死!】
【蘇澈……求求你別死……求求你……】
戰場上。
血雨還在下。
蘇澈保持著雙手握劍下壓的姿勢。
看著身下的仙人徹底化作一灘金色的光點消散。
他緊繃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警告!宿主生命體徵已跌破臨界值!】
【系統正在強制關機……】
【滴——】
腦海里的機械音,像是被掐斷了電源的收音機,戛然而止。
蘇澈只覺得眼前一黑。
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感知,都在瞬間被抽空。
太累了。
這把骨頭……是真的散架了。
他連拔劍的力氣都沒有了。
雙手從劍柄上滑落。
整個人就像是一座崩塌的雕像,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砰。」
他砸在了滿是泥水和血水的廢墟中。
白髮散落。
再也沒有了一絲聲息。
「師尊——!!!」
一聲悽厲到極點、仿佛要撕裂靈魂的慘叫,刺破了漫天的血雨。
沈清秋。
她不知道是從哪裡生出來的力氣。
那具明明已經被天火砸碎了半邊肋骨的身體,竟然硬生生地從血泊中爬了起來。
她沒有走。
因為她的腿骨已經斷了。
她是用雙手,扒著滿地的碎石和尖銳的兵器殘片,一點一點地,朝著蘇澈倒下的方向爬去。
拖出了一條長長的、觸目驚心的血痕。
「別睡……」
「師尊你別睡……」
沈清秋的嗓音已經徹底嘶啞,每喊出一個字,嘴裡都會湧出大量的鮮血。
她終於爬到了蘇澈身邊。
顫抖著伸出滿是血污的雙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絕世珍寶。
將蘇澈那已經變得冰冷僵硬的上半身,抱進了自己懷裡。
「我在這……」
「徒兒在這……」
她用臉頰拼命蹭著蘇澈冰冷的臉龐,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可是沒有用。
懷裡的人,連呼吸都停止了。
「啊——!!!」
沈清秋仰起頭,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
眼淚混合著血水,大顆大顆地砸在蘇澈的白髮上。
她恨。
恨這天道不公。
恨這滿天神佛無情。
更恨自己無能,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為了保護自己,燃燒殆盡。
如果可以。
她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他睜開眼睛,哪怕只是再看她一眼,再罵她一句。
就在這股極致的絕望和悲慟,即將把她的靈魂徹底撕裂的時候。
異變突生。
沈清秋的眉心處。
那個原本光潔如玉的地方。
突然,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紅光。
起初,那光芒只有米粒大小。
但眨眼之間。
紅光大盛!
如同在她的眉心,燃燒起了一朵妖異到了極點的彼岸花!
一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古老而滄桑的氣息,猛地從她單薄的身體裡爆發出來。
那氣息太可怕了。
可怕到連天上還在下著的血雨,都在半空中凝滯了一瞬。
可怕到遠處跪在地上痛哭的趙剛等人,連呼吸都被強行剝奪了。
沈清秋的哭聲停住了。
她低著頭,任由那一頭青絲在風中狂舞。
眉心的紅光越來越刺眼。
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如同海嘯一般,粗暴地衝撞開她靈魂深處的封印。
那是鮮血浸透的黃沙。
那是被大火吞噬的城池。
那是十里紅妝下,一柄刺穿心臟的冷劍。
那是雷劫之下,一個為了護她而魂飛魄散的單薄背影。
第一世。
第二世。
第三世……
每一世的結局,都是滿目的猩紅。
每一世的死別,都有同一張臉。
那張臉,和現在躺在她懷裡、已經沒有了呼吸的白髮老人。
慢慢地、完美地。
重合在了一起。
沈清秋緩緩抬起頭。
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已經沒有了悲傷。
取而代之的。
是跨越了千萬年、積攢了三生三世的……
極致的怨念與殺機。
她看著半空中那道被劈開的天門,以及天門後隱約可見的仙宮。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笑。
「原來……」
她的聲音變了,變得空靈,滄桑,帶著一種凌駕於天道之上的漠然:
「你們這群虛偽的爬蟲。」
「已經騙了我……整整三世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