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倒塌激起的灰色粉塵,在刺白的無影燈下翻滾。
細小的灰燼落在蘇澈的鼻尖上,惹得他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發酸的鼻樑。
指尖觸碰到的,不再是修真界那乾枯如樹皮般的蒼老皮膚。
而是屬於二十多歲年輕人的、帶著溫熱與彈性的鮮活肌理。
蘇澈緩緩抬起頭。
視線越過瀰漫的塵土,一點點掃過這間凌亂的特護病房。
天花板上是冷硬的白熾燈管,散發著穩定的電流嗡鳴。
床頭柜上擺著滴滴作響的電子監護儀。
頭頂掛著半透明的塑料點滴瓶,冰涼的生理鹽水正順著輸液管,一滴一滴地流進他手背的靜脈里。
針頭扎在血管里的那種細微刺痛感,無比清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沒有那種讓人作嘔的、發酵了幾個月的「天人五衰」老壇酸菜味。
只有醫院裡特有的、濃烈刺鼻的來蘇水混合著酒精的消毒水氣味。
蘇澈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內側,直到尖銳的痛楚讓他的嘴角無法克制地向上瘋狂揚起。
回來了。
真的活過來了。
他腦海里那個總是用機械音發布死亡任務的系統,徹底成了一片靜默的虛無。
沒有飛升的雷劫,沒有正道的追殺,更沒有那個動不動就要燒元神殉情的女瘋子。
這間冰冷、擁擠、甚至連門都被踹飛了的現代病房,此刻在他的眼裡,簡直比魔宮的極樂殿還要像天堂。
蘇澈把雙手枕在腦後,舒舒服服地靠在軟綿綿的醫用枕頭上。
他甚至愜意地晃了晃戴著脈搏夾的腳趾。
自由了。
那筆跨越了三個輩子的爛帳,終於隨著伺服器的崩塌被徹底銷毀。
管他什麼魔尊,管他什麼白月光。
從今往後,他蘇澈只是一個遵紀守法、按時吃飯、堅決不加班的現代社會良好公民。
走廊里的夜風順著破開的門洞倒灌進來。
搶救室里。
主治醫師老李和小陳等人,此刻就像是被美杜莎看了一眼的石雕。
他們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大門的方向。
門外,走廊昏黃的頂燈閃爍了兩下。
「噠。噠。噠。」
尖銳的細高跟鞋踩在破碎的瓷磚上。
發出極富節奏感、卻又冷硬到了極點的聲響。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臟起搏點上。
老李咽了一口唾沫,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眼角滑落。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緊緊貼住冰冷的牆壁。
常年身居高位的職業素養,在面對這個從塵土中走出來的輪廓時,瞬間被碾壓得粉碎。
那是一股氣場。
一種不需要任何言語,就能讓周圍空氣溫度驟降至冰點的恐怖壓迫感。
煙塵逐漸散去。
一個極其高挑的女人,踩著滿地的狼藉,走進了白熾燈的光暈里。
她穿著一件剪裁極簡、卻透著昂貴質感的深卡其色現代風衣。
腰帶松松垮垮地繫著,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腰線。
一頭如瀑的黑色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髮絲在夜風中微微揚起。
她的臉上戴著一副寬大的黑色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能看到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的、透著冷酷弧度的紅唇。
以及那截白得有些晃眼的纖細下巴。
病床上的蘇澈挑了挑眉。
他看著這個氣勢洶洶闖進來的女人,心裡沒有半分緊張。
甚至還有閒情逸緻在心裡點評一下對方的穿搭。
這大半夜的戴墨鏡,不是瞎子就是來醫院躲狗仔的女明星。
看這踹門的架勢,估計是原主生前惹下的什麼風流債。
或者是哪個瘋狂的私生飯摸到了VIP病房。
不過無所謂了。
只要不是天上掉火球,只要不是修真界的仇家順著網線爬過來。
在法治社會,這種現代人的小打小鬧,對經歷過滅世雷劫的蘇澈來說,連個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他甚至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單手撐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那個女人一步步走到自己的病床前。
女人停下了腳步。
搶救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小陳躲在推車後面,雙手死死捂住嘴巴,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女人居高臨下地看著病床上的蘇澈。
隔著那層黑色的墨鏡鏡片,蘇澈依然能感覺到兩道猶如實質的冰冷視線,正像手術刀一樣,一寸寸地刮過他的臉頰。
蘇澈清了清嗓子,嘴角掛著職業群演般無懈可擊的散漫微笑。
他剛準備開口,用一句極其現代的開場白來打發這個不速之客。
「美女,探病走錯門了……」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
就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咽喉。
所有的聲音,連同他肺里的空氣,都在這一秒鐘被瞬間抽乾。
女人緩緩抬起手。
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住了墨鏡的鏡架。
沒有多餘的動作。
她極其乾脆地,將那副遮擋了面容的黑色墨鏡,隨手扔在了旁邊的病床上。
刺目的白熾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的臉上。
蘇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凝固。
他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眼底的血絲瘋狂蔓延。
手指猛地抓緊了身下的白色床單,手背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慘白。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冷艷,絕美。
眼角微微上挑,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高。
眉心雖然沒有那朵妖異的紅色彼岸花。
但那冰冷徹骨、仿佛看透了三生三世的眼神,卻像是一把生鏽的鐵劍。
極其精準地,捅進了蘇澈狂跳的心臟。
沈清秋。
那張在魔宮廢墟里,哭著要陪他一起灰飛煙滅的臉。
那張他以為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絕對不可能再見到的臉。
此刻。
正完完整整地、帶著活人的體溫。
出現在這家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現代醫院裡。
她微微俯下身。
雙手撐在病床的兩側,將蘇澈整個人圈在自己極具壓迫感的陰影里。
殷紅的嘴唇微微開啟。
用一種比九幽黃泉還要冷、卻又藏著無盡瘋狂的嗓音。
一字一頓地砸在蘇澈的耳膜上:
「跑啊。」
「你再給我跑一個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