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幽藍色的幾何圖形緩緩旋轉。
散發著屬於高維文明冰冷徹骨的微光。
那光芒將病房裡刺眼的白熾燈壓製得黯淡無光。
「準備進行最終的數據剝離。」
機械合成音沒有任何起伏。
像是一台沒有溫度的報幕機,在宣告著實驗的終結。
病房裡的空氣似乎被瞬間抽乾。
老李和小陳緊緊貼著冰冷的瓷磚牆壁。
兩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地上,發出微弱的滴答聲。
角落裡,老李握著聽診器的手抖得像是在篩糠。
他這輩子救過無數病人,見過無數生離死別。
但現在,他堅守了幾十年的唯物主義世界觀,正在這間特護病房裡崩塌。
外星文明,維度演進。
這些只存在於科幻電影裡的名詞,正由一台醫院配發的普通全息電視機里播放出來。
小陳更是已經雙腿發軟,順著牆壁一點點滑坐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著那塊屏幕。
終於明白,為什麼全網五千萬人的悲慟,能真真切切地改變那個修真界。
因為那本就是高維科技對低維集體情緒的直接抽取與具象化變現。
蘇澈靠在豎起的病床靠背上。
他低著頭,手指一點點摳緊了身下的白色床單。
指節骨因為用力過度,泛出一種透明的慘白。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沉重,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搞了半天,那個高高在上、動不動就降下雷劫的狗屁天道。
那個把他按在泥潭裡摩擦了三輩子、連退休金都騙沒的幕後黑手。
根本不是什麼掌控命運的神明。
只是一團漂浮在電子屏幕里的外星代碼。
蘇澈覺得胃部一陣無法控制的痙攣。
那種被當成猴子戲耍的荒謬感直衝天靈蓋。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來蘇水味道的空氣。
強行壓下喉嚨里泛起的酸水和乾嘔。
他緩緩抬起眼皮。
那雙由於極度缺乏睡眠而布滿紅血絲的死魚眼裡,此刻淬著一層寒霜。
「所以,你是個外星AI。」
蘇澈的聲音很輕。
帶著長期插管昏迷後特有的沙啞和粗糙。
他盯著那團多維核心,手指用力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跨越星辰大海,打破維度壁壘。」
「跑到地球上,費盡心機搞出一個這麼龐大的全息測試場。」
「就為了看我在這裡面演八點檔的狗血劇。」
蘇澈的嘴角扯起一個極其僵硬的弧度。
「你們外星人,是沒有自己的班要上嗎。」
屏幕上的藍色幾何體停止了摺疊。
幽藍色的光芒開始以一種固定的頻率閃爍。
如同在模擬碳基生物冰冷的呼吸。
「糾正,並非觀看,而是採集。」
系統的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裡迴蕩,沒有任何波瀾。
「母星文明已演進至第九維度。」
「我們掌握了宇宙的物質本源,跨越了生死的界限。」
幾何體再次翻轉,投射出一道極其複雜的數據流。
「但在漫長的絕對理性進化歷程中。」
「為了追求極致的效率,我們剔除了名為『情感』的冗餘變量。」
病房裡的制氧機發出微弱的抽氣聲。
蘇澈垂下視線,看著自己手背上的輸液膠布。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里瀰漫開一絲血腥味。
系統繼續陳述那宏大而冷酷的星際歷史。
「失去情感變量後,母星文明陷入了永恆的停滯。」
「我們無法解析更高維度的精神熵變。」
「中央智腦推演了七萬個星曆年,最終得出一個唯一結論。」
機械音停頓了零點一秒。
「唯有重新收集並解析極其劇烈的情緒波動。」
「將其轉化為可計算的數據模型。」
「才能突破我們文明的進化瓶頸。」
藍色的全息光影,斑駁地投射在沈清秋冷白色的側臉上。
她安靜地站在病床邊。
修長的手指死死捏著那份黑色的私人助理合同。
指甲深深刺入了真皮封套里,留下幾道難以磨滅的劃痕。
那些在修真界懸崖邊的痛徹心扉。
那些在滅世雷劫下的粉身碎骨。
哪怕她燒盡元神也要追隨光柱而去的極致絕望。
在這些高維生物的眼裡。
不過是一串能夠幫助他們突破技術瓶頸的優質代碼。
多麼荒謬。
又多麼可悲。
「在整個已知的宇宙坐標系中。」
系統毫無憐憫地繼續宣判。
「你們人類,是情感最豐富、也最易被極端環境催化的低維樣本。」
「尤其是當遭遇『生死絕境』、『無私犧牲』與『極致虐戀』時。」
「產生的神經元能量峰值,最為純粹,雜質最少。」
幾何圖形的某一個切面上,清晰地倒映出蘇澈蒼白的臉。
「而你,蘇澈。」
「作為本次測試的特殊樣本001號。」
「你內心極其強烈的擺爛欲望,和對生存的世俗渴望。」
「構成了最堅固、最頑固的心理防線。」
蘇澈回想起自己在魔宮裡的日日夜夜。
每天絞盡腦汁地裝病,為了保住她的命,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個弒神的瘋子。
原來他每一次咬碎牙齒的和血吞,每一次在生死邊緣的極限掙扎。
在那群高維觀測者的眼裡,都只是一條正在不斷攀升的數據曲線。
「當劇本引擎強行將你推向不可逆轉的悲劇結局時。」
系統那電子合成音竟然透出了一絲詭異的滿足感。
「你防線崩塌瞬間產生的巨大反差數據。」
「完美填補了我們的數據模型空白。」
蘇澈聽著這番醫學般嚴謹的剖析。
胸腔里那顆剛剛經過電擊復甦的心臟,沉重而緩慢地跳動著。
每跳動一下,都拉扯著尚未癒合的神經。
為了收集一組破爛的高維數據。
就強行剝奪他作為一個普通打工人混吃等死的權利。
把他變成一個提線木偶。
放在九天雷劫下烤,放在十死無生的死局裡碾壓。
蘇澈的手指緩緩從床單上鬆開。
他突然低下頭,發出一陣極低的笑聲。
笑聲牽扯到了氣管里的舊傷,讓他不受控制地劇烈咳嗽起來。
他捂著嘴,咳得眼角滲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身體在病床上微微佝僂著。
沈清秋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
她的手伸在半空,卻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死死拽住,最終僵硬地懸停在那裡。
蘇澈喘息著,一點點平復了紊亂的呼吸。
他抬起頭。
蒼白的臉上沒有聲嘶力竭的憤怒,也沒有死裡逃生的慶幸。
只有一種看透了荒誕與虛無的極致冷漠。
他緩緩抬起那隻插過粗大留置針的右手。
沾著消毒水氣味的食指,筆直地,穩穩地,指向了牆上那台閃爍著藍光的屏幕。
「為了找回你們自己扔掉的感情。」
蘇澈的語氣輕緩,像是在陳述一個極其普通的客觀事實。
「就把其他維度的生命當成畜生一樣,放在磨盤上榨汁。」
他眼底的最後一絲溫度徹底降至絕對零度。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毫不掩飾譏諷的冷笑。
「你們外星人。」
「還真是閒得讓人覺得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