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臉那根粗糙的棒球棍,幾乎快要戳到江野的鼻尖上。
濃烈的劣質菸草味混合著檳榔的酸臭,隨著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
站在江野身後的馬雲和雷軍,臉色瞬間煞白。
他們雖然腦子聰明,但終究是在象牙塔和辦公室里呆慣了的文化人。
哪裡見過這種幾十號人提刀弄棒、喊打喊殺的黑社會陣仗?
「你幹什麼!把棍子放下!」
班長陳建國強忍著心頭的恐懼,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擋在了江野的身側。
身後,二十八個燕大高材生雖然個個手無寸鐵。
但骨子裡的書生氣和血性,讓他們本能地抱作一團,怒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刀疤臉像是看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歪著腦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極度輕蔑地掃了一圈這群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的大學生。
「幹什麼?老子還要問問你們想幹什麼!」
刀疤臉猛地一棍子砸在旁邊的泥水坑裡,泥漿四濺。
他扯著公鴨嗓,指著腳下這片廣袤的荒灘,眼神兇狠。
「這地方叫蛇口灘!往上數三代,全都是我們村的祖墳和風水寶地!」
「你們這群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外地佬,拿著幾張破紙就想在我們的地盤上動土蓋廠?」
「問過我手裡的傢伙事兒沒有!」
話音剛落。
他身後十幾個光著膀子的混混立刻心領神會。
齊刷刷地往前逼近了一步。
手裡明晃晃的砍刀和鋼管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恐嚇的意味不言而喻。
「你簡直是胡攪蠻纏!不可理喻!」
王磊氣得渾身發抖,推了推厚底眼鏡,大聲反駁。
「我們手裡有特區招商局蓋了公章的合法地契!」
「這片地是國家正式批給我們的工業用地!」
「你們現在堵在這裡,是敲詐勒索!是明目張胆的違法!」
「信不信我們現在就去報警抓你們!」
「報警?哈哈哈!」
刀疤臉和他手下的馬仔們爆發出一陣極其張狂的爆笑。
仿佛聽到了極其幼稚的童話故事。
刀疤臉嚼著檳榔,一口紅色的汁水吐在陳建國的皮鞋上。
他的眼神中透著野蠻生長的極致囂張。
「小書呆子,在這片荒灘上,老子的話就是法!」
「別怪哥哥我今天沒提醒你們。」
「想在這安安穩穩地蓋廠子發大財,可以。」
「按照道上的規矩,先把地皮保護費給交了!」
馬雲咽了口唾沫,強裝鎮定地問道:「你們想收多少?」
刀疤臉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直接獅子大開口。
「看你們也像是從大城市來的大老闆,我也不多要。」
「每個月,五十萬!」
「少一個子兒,我保證你們這廠房,連一塊轉頭、一包水泥都運不進來!」
「五十萬?!你們怎麼不去搶!」
雷軍氣得破口大罵,臉都紅了。
這個年代的五十萬現金,足夠在內陸蓋起幾棟職工大樓了!
這幫地痞流氓簡直是想錢想瘋了!
面對這群秀才遇上兵的無奈局面。
一直沉默不語的江野,終於動了。
他沒有展現出任何的憤怒,也沒有絲毫的驚慌失措。
只是極其隨意地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包中華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啪。」
純金打火機竄出幽藍的火苗。
江野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
透過青灰色的煙霧,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冷冷地鎖定了面前的刀疤臉。
就像在看一具正在蹦躂的屍體。
江野太清楚這個時代南方的生存法則了。
特區初建,泥沙俱下,魚龍混雜。
無數懷揣發財夢的人瘋狂湧入這裡。
讓這片土地充滿了勃勃生機的同時,也滋生了最原始的暴力與混亂。
規矩?法律?合同?
在這些早就紅了眼的地頭蛇面前,全都是一張張廢紙。
在這片野蠻生長的熱土上想要真正站穩腳跟。
手裡如果沒有硬過鋼鐵的拳頭。
光靠嘴皮子,是會被這幫餓狼連皮帶骨吞得乾乾淨淨的。
「小子,你冷笑個什麼勁兒?」
刀疤臉被江野那種上位者俯視螻蟻的傲慢眼神,給徹底激怒了。
他在這片橫行霸道了這麼久。
哪個外地老闆見到他不是點頭哈腰、乖乖拿錢破財免災?
偏偏眼前這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小白臉。
從頭到尾連正眼都沒看他一眼!
簡直是把他的臉面放在地上狠狠踩!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不見棺材不掉淚!」
刀疤臉怒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殘忍的血色戾氣。
「今天老子就先給你這外地佬放放血,長長記性!」
話音未落。
他雙手猛地握緊那根粗重的棒球棍。
帶著呼嘯的凌厲勁風,毫不留情地朝著江野的面門狠狠砸了下來!
「老闆當心!」
「江哥快躲開!」
馬雲和雷軍等人發出驚恐的尖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建國想撲上去擋,但速度根本來不及了。
那根沾滿泥污的棒球棍,在眾人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然而。
江野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甚至連嘴裡叼著的半根香菸,都沒有抖動半分。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嘴角勾著一抹狂妄到了極點的冷笑。
千鈞一髮之際!
就在棒球棍距離江野額頭僅剩不到十厘米的瞬間。
「啪——!」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沉悶撞擊聲,在空曠的荒灘上驟然炸響。
刀疤臉臉上的獰笑,瞬間定格。
他只覺得自己的棒球棍像是砸在了一座不可撼動的鋼鐵山峰上。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險些脫手。
順著棒球棍看去。
只見江野的右後方,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一個如同鐵塔般魁梧的身影。
那是一個留著精悍短髮、眼神如同草原孤狼般冷厲的男人。
他僅僅伸出了一隻骨節粗大的右手。
就像是一把焊死的鐵鉗,死死地捏住了那根呼嘯落下的棒球棍。
任憑刀疤臉如何漲紅了臉、咬緊牙關拼命往下壓,那根棒球棍都無法再寸進哪怕一毫米!
「你……你他媽是誰!」
刀疤臉滿臉駭然,色厲內荏地大吼。
男人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而是緩緩抬起頭,那雙毫無人類感情波動的眸子,死死鎖定了眼前的這群烏合之眾。
緊接著,他空出的左手極其隨意地解開了深藍色夾克的紐扣。
露出了裡面一件已經被汗水浸透的軍綠色背心。
以及那滿臂縱橫交錯、觸目驚心的刀疤和槍眼!
只有從真正的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頂級老兵,才會擁有這種讓人聞風喪膽的恐怖殺氣。
「江哥。」
男人根本沒看刀疤臉,而是恭敬地微微側頭,向江野請示。
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這幾個雜碎,是打殘,還是打廢?」
江野拿下嘴裡的香菸,輕輕彈了彈菸灰。
眼神冷酷如冰。
「雲飛。」
「初來乍到,給當地的朋友們,立個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