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鮮紅的國徽,在午後刺目的陽光下,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
蘇澈捏著牛皮紙袋的手指,不可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剛才還在腦子裡盤旋的退休釣魚計劃,瞬間被這枚紅印章砸得粉碎。
大門外,那兩個如標槍般筆挺的黑衣人,依然保持著跨立的姿勢。
蘇澈咽了一口唾沫,只覺得喉嚨發乾。
完了。
是不是全息系統崩潰的時候,留下了什麼外星數據的尾巴被截獲了?
還是說,我腦子裡的異常腦電波被哪個秘密研究所給盯上了?
他幾乎已經腦補出了自己被綁在不鏽鋼手術台上,一群穿著白大褂的老頭拿著電鋸準備開顱的驚悚畫面。
「咕咚。」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強行把狂跳的心臟壓回胸腔。
這軟飯才剛端上桌,還沒吃熱乎呢,就要去吃國家飯了?!
十分鐘後。
沈家莊園那間足以容納百人的挑高奢華客廳里,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了。
中央空調吹著冷風,卻吹不散空氣中那股肅殺的意味。
巨大的施華洛世奇水晶吊燈下,光影交錯,顯得格外冷硬。
沙發一側。
三名穿著黑衣的男人正襟危坐,脊背挺得完全離開沙發靠背。
他們沒有四處打量這棟價值連城的豪宅,也沒有碰茶几上幾十萬一兩的頂級母樹大紅袍。
雙眼如同鷹隼,死死鎖定在對面。
而在對面的寬大真皮沙發上。
蘇澈穿著那條印滿椰子樹的沙灘大褲衩,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
整個人松松垮垮地陷在柔軟的沙發墊里。
他臉上的寬大墨鏡還沒摘,遮住了那雙缺乏高光的死魚眼。
看起來,這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贅婿。
但在三名黑衣人的眼裡,這卻是一副令人心驚肉跳的畫面。
帶頭的黑衣中年人,國字臉,鬢角微白,眼神中透著閱盡千帆的銳利。
他叫王局,是某個特殊管理機構的負責人。
此刻,王局看著蘇澈那副鬆弛到極點的坐姿,心底忍不住暗暗讚嘆。
不愧是從那個高維地獄裡殺出來的特殊樣本。
面對我們的突擊造訪,面對代表國家最高意志的絕密文件。
他居然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發生一絲改變。
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靜氣,絕對是頂級的心理素質!
王局哪裡知道。
蘇澈現在不改變呼吸頻率,完全是因為他已經嚇得快要忘了怎麼呼吸了。
他藏在寬大褲衩里的雙腿,正以每秒鐘八十邁的速度瘋狂打著擺子。
腳趾頭死死地扣著人字拖的橡膠底,甚至勒出了白印。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這幫人一看就不是警察,這氣場,妥妥的國安特工啊!
我要是現在坦白從寬,告訴他們我其實是個連雞都沒殺過的無辜群演。
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在侮辱他們的智商,直接把我當場擊斃?
蘇澈咬著後槽牙,努力不讓自己的牙齒發出打架的咯咯聲。
敵不動,我不動。
這是群演在片場混飯吃的第一法則——只要導演不喊卡,裝死也要裝到底。
他微微揚起下巴,試圖用鼻孔看人,以此來掩飾內心的極度恐慌。
「找我,有事?」
蘇澈刻意壓低了嗓音,讓聲音聽起來沙啞而慵懶,帶著三分漫不經心。
王局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這是一個典型的談判姿態,既不失禮貌,又帶著審視。
「蘇同志。」
王局一開口,那渾厚低沉的嗓音就在大廳里迴蕩。
沒有叫蘇先生,也沒有叫蘇大明星,更沒有叫什麼豪門贅婿。
一句「同志」。
直接把蘇澈腦子裡的警報器拉到了最高分貝。
臥槽!
連同志都叫上了!這是把我當成打入敵人內部的特務了嗎!
老子這輩子根正苗紅,除了偷拿過劇組的盒飯,連個紅燈都沒闖過啊!
蘇澈隱藏在墨鏡後的死魚眼瘋狂閃爍,額頭上甚至開始滲出冷汗。
但他僵硬的肌肉,完美地維持住了那個高深莫測的面癱表情。
「別緊張。」
王局看著蘇澈冷峻的面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我們這次來,不是為了追究全息系統的責任,那是沈氏科技的事情。」
「國家的科技部門,已經全面接手了殘骸數據的清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我們在外圍,完整地觀測了『紅塵大婚』的數據波動。」
「以及你在那個虛擬世界裡,展現出的驚人表現。」
蘇澈咽了口唾沫,心裡猛地一沉。
果然。
全息頭盔里的數據被截胡了。
他們肯定是發現我能扛住腦電波的異常波動,要把我帶回去做切片研究了!
我腦幹神經才剛保住,這就得換個地方躺板板了?!
「這位領導。」
蘇澈伸出兩根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那全都是劇本,是演出來的。」
「我其實身體虛弱,手無縛雞之力,爬個三樓都得喘半天。」
他指了指自己的沙灘褲,又晃了晃手裡端著的椰青。
「你看我這樣子,就是個混吃等死的廢人。你們要是找小白鼠,我這身體素質絕對不達標的。」
「而且我有老婆養,我不想努力了。」
這是一段無比真誠的自我剖白。
蘇澈甚至把自己的姿態低到了塵埃里,就差把「我是廢物」四個字刻在腦門上了。
然而。
王局聽完這番話,不僅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更加肅然起敬。
他轉頭和身邊的兩名特工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
聽聽,什麼叫格局。
明明擁有著對抗高維系統的恐怖意志力,卻甘願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這份深藏不露的隱忍,這份大隱隱於市的智慧。
為了不讓國家擔心,甚至不惜自毀形象!簡直就是天生的特工苗子啊!
王局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他從那個帶有國徽印章的牛皮紙袋裡,緩緩抽出一份帶有紅色抬頭的紅頭文件。
「蘇同志,你的謙虛,我們非常理解。」
王局將文件推到蘇澈面前的茶几上,聲音鏗鏘有力。
「但在國家利益面前,個人的偽裝和退隱,都必須暫時擱置。」
蘇澈看著那份推過來的文件,眼角狂抽。
理解?你理解個錘子啊!
老子是真的想退隱!是真的想吃軟飯啊!
誰跟你們擱置了,我那豪宅的床墊才剛睡出個人形凹槽好嗎!
他死死盯著那份文件,根本不敢伸手去接。
仿佛那不是紙,而是一塊燙手的山芋,是一張催命的閻王帖。
「領導,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蘇澈咬著牙,決定破罐子破摔了。
「我怕死。怕疼。怕麻煩。」
「我這輩子唯一的夢想,就是當個混吃等死的小白臉。」
「拯救世界這種事,你們還是找奧特曼吧。」
話音落下。
整個客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王局靜靜地看著蘇澈。
目光掃過他那微微發抖的指尖,又掠過他故作鎮定的下頜線。
在王局眼裡,這根本不是什麼怕死的懦夫發言。
這是一個在黑暗中替人類扛下了高維文明凝視的孤膽英雄。
在面對未知的現實危機時,發出的一聲疲憊的嘆息。
他太累了,他只是需要一個理由。
「蘇同志。」
王局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擋住了落地窗外的陽光。
他整理了一下黑色的中山裝,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姿態。
向著沙發上的蘇澈,敬了一個無比標準、充滿敬意的軍禮。
蘇澈被這突如其來的軍禮嚇得差點從沙發上滑下去。
完了完了。
先禮後兵。這是要強行把我綁上刑場了啊!
王局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盯著蘇澈寬大的墨鏡。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無法拒絕的國家意志。
「我們不需要你去衝鋒陷陣,也不需要你去扛槍打仗。」
王局將那份紅頭文件翻開,露出裡面蓋著鋼印的任命書。
「蘇同志。」
「國家,需要你的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