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澈站在聚光燈下。
刺目的光暈打在他純黑色的高定西裝上,連一根最細微的布料紋理都被無限放大。
他微微眯著死魚眼,躲避著直射瞳孔的強光。
完了完了。
沒有稿子,沒有提詞器。
我難道要背一段前兩天剛在手機上刷到的微商早安語錄嗎?
「不逼自己一把,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有多優秀」?這也太中二了吧!
蘇澈僵硬地將手裡那尊沉甸甸的金箔雕像放在頒獎台上。
金屬底座與大理石台面碰撞,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咔噠」聲。
這細微的聲響,通過高保真麥克風,被放大成了一聲令人心悸的重音。
在兩千名國際名流和無數隱秘攝像頭的注視下迴蕩。
台下,好萊塢的頂級巨星們屏住了呼吸。
歐洲的藝術大導們微微前傾著身體,生怕漏聽了這個「奇蹟創造者」的任何一個字。
在他們過去的認知里。
拿到這種全球最高級別終身成就獎的演員,哪一個不是聲淚俱下。
哪一個不是要洋洋灑灑地背誦一整篇感謝信,從八十歲的奶奶感謝到劇組的保潔阿姨。
然後。
就在所有人準備好迎接一場史詩級煽情演講的時候。
蘇澈極其緩慢地,湊近了麥克風。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麥克風的邊緣,發出一陣輕微的悶響。
「餵?能聽清嗎?」
蘇澈的聲音低沉、散漫,甚至帶著一絲沒睡醒的鼻音。
完全沒有那種登頂世界之巔的激動與顫抖。
他掃視了一圈台下那些期待的臉龐。
又看了一眼手裡那尊閃閃發光的獎盃。
極其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其實……」
蘇澈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往外擠。
「我一開始的夢想,真的不是站在這裡。」
「我只是一個為了混劇組底薪,每天想著怎麼能多領一份加雞腿盒飯的普通人。」
台下的名流們愣住了。
同傳耳機的綠燈瘋狂閃爍。
蘇澈沒有停頓,繼續用那種毫無波瀾的死魚眼看著鏡頭。
「在那些你們稱之為『神跡』的劇本里。」
「我每天早上醒來,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怎麼去拯救世界,也不是怎麼把角色刻畫得更有深度。」
他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真實的絕望。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狗屁劇情什麼時候才能走完。」
「我到底還要被雷劈幾次,還要被反派捅幾刀,才能順利下班。」
全場死寂。
「所以,拿到這個獎,我其實覺得挺魔幻的。」
蘇澈聳了聳肩,做出了一個極其欠揍的攤手動作。
「我真的不想這麼紅。」
「名利這東西太累人了,每天出門還要躲狗仔,連去樓下買個烤冷麵都不自由。」
他極其認真地看著麥克風。
「如果可以的話。」
「我現在只想帶著這個純金的獎盃,趕緊下班。」
「然後回家,陪我老婆安安穩穩地吃頓夜宵。」
蘇澈說完。
極其乾脆利落地拿回獎盃,轉身就要往台下走。
二樓監控室里的特工們,已經快要瘋了。
「密碼呢?!暗號呢?!政治宣言呢?!」
A國情報主管絕望地揪著頭髮,「他站在這全球矚目的舞台上,居然就是為了抱怨不能下班去吃烤冷麵?!他在耍我們!」
而台下。
坐在媒體席後排的高級翻譯官們,此刻面面相覷。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們價值不菲的襯衫。
耳機里傳來急促的催促聲。
「翻譯!他在說什麼?快點同傳!」
一名有著幾十年經驗、精通八國語言的白人老頭翻譯官,顫抖著手擦著額頭的汗水。
他精通中文,但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用精準的西方語言,去傳達這幾句話里的「神韻」。
混底薪?吃盒飯?不想紅?
這特麼是一個拿到全球終身成就獎的頂級藝術家該說的話嗎?!
這如果直譯過去,那些傲慢的好萊塢大亨絕對會認為這個華夏人在把他們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老翻譯官咽了一口唾沫,急中生智。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對著麥克風,用一種極其肅穆、充滿哲學思辨的語調,開始了屬於他的「二次創作」。
「蘇先生說……」
老翻譯官的聲音通過同傳耳機,傳入了在場所有老外的耳朵里。
「他最初踏入這門藝術,只是為了尋找生命中最質樸的本真(底薪盒飯)。」
「那些被世俗認為充滿苦難的劇本,對他而言,不過是剝離了拯救世界的宏大敘事後,對自我靈魂的無盡鞭笞(挨雷劈捅刀)。」
老翻譯官越翻譯越激動,甚至自己都被感動了。
「他視名利如浮雲,認為世俗的狂熱是對他自由靈魂的禁錮(不想紅,躲狗仔)。」
「在這榮耀的巔峰時刻,他選擇褪去所有的光環。」
「回歸到最平凡的世俗之愛中去(回家陪老婆吃夜宵)。」
「這,就是獨屬於東方的,極致的浪漫主義與哲學內核!」
同傳翻譯結束。
大廳里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老外的臉上,都露出了被某種極其高深的哲學理念給狠狠震撼到的表情。
三秒鐘後。
「嘩——!」
比之前更加狂熱、更加震耳欲聾的掌聲,如同海嘯般爆發。
幾名好萊塢頂級大導激動得熱淚盈眶,瘋狂地吹著口哨。
「太深刻了!這才是真正的藝術大師!」
「他早已經脫離了低級趣味!我們還在追求票房和名利,而他追求的是返璞歸真的靈魂自由!」
「上帝啊!這番發言絕對會載入世界影史的史冊!」
蘇澈剛走到台階邊緣。
被這突如其來的、幾乎要掀翻古堡穹頂的歡呼聲給嚇了一跳。
他腳下一滑,那雙擠腳的皮鞋差點讓他直接從台階上滾下去。
幸好他反應極快,硬生生地憑藉常年挨打練出來的核心力量,穩住了身形。
但在那群已經被翻譯官徹底忽悠瘸了的老外眼裡。
這個輕微的踉蹌,變成了不堪重負的靈魂在凡塵中艱難跋涉的縮影!
蘇澈死死抓著手裡的金獎盃,滿臉驚恐地看著台下那群瘋狂鼓掌的老外。
不是……
你們鼓什麼掌啊?!
我特麼明明是在擺爛啊!我說我不想幹了,我想回家抱老婆啊!
這幫洋鬼子是不是腦子有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