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的深處,湛藍的海水在烈日下泛著細碎的磷光。
一朵卷席著碎銀般泡沫的巨浪,重重地拍打在孤立的礁石上炸裂成漫天的水霧。
畫面極速向後拉遠,那是足以讓任何度假者窒息的絕美景致。
綿延數公里的白沙灘細膩如砂糖。
在這片與世隔絕的綠洲中心,時間仿佛按下了緩慢的倍速鍵。
這裡沒有紅毯。
沒有閃光燈。
沒有那台該死的、讓人在生死邊緣反覆橫跳的全息連接艙。
更沒有那個被全球反恐組織盯著、每天都要維持「魔尊」人設的蘇澈。
三年的光陰,足以讓一個時代的狂熱逐漸冷卻。
也足以讓兩個消失在夜空中的名字,成為演藝圈裡那個不敢輕易觸碰的傳說。
海鳥低鳴著掠過椰林。
在這片靜謐得近乎神聖的私人海域一海里外。
一艘掛著破爛漁網、偽裝巧妙的東南亞風情木質漁船,正隨著波浪微微起伏。
船艙內部,卻與那破敗的外殼形成了諷刺的反差。
那是價值數百萬美金的精密觀測設備。
幾名皮膚黝黑、卻眼神銳利的男人正貓在監視器前,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水。
他們並非漁民。
而是這個星球上最敬業、也最冷血的頂級狗仔。
他們隸屬於全球最大的八卦集團「黑瞳」。
三年來為了尋找那個「隕落的神明」,他們耗費了天文數字般的資金排查了全球數千個小島。
「確定是這裡嗎?」
一名帶著破舊遮陽帽的男人,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種抑制不住的亢奮。
「三年前,沈氏財團最後的航跡就是在這片海域消失的。」
另一人死死盯著雷達回波。
「那島周圍有強悍的電子干擾咱們這艘船是特製的民用外殼,才混了進來。」
「快!架鏡!」
艙門被推開。
一架通體漆黑、長度誇張的超長焦天文級別鏡頭,被緩緩推了出來。
那鏡頭在陽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
像是某種針對靈魂的遠程狙擊武器。
狗仔老K屏住呼吸,手指輕微地撥動著對焦環。
鏡頭內的畫面開始極速放大,從虛幻的藍綠交織到清晰的葉脈紋理。
鏡頭穿過重重疊疊、隨風搖曳的椰樹林。
穿過那一簇簇開得放肆的野蘭花。
最終,畫面在一片空曠的海邊礁石區停了下來。
礁石被海水沖刷得圓潤。
在烈日的暴曬下,泛著一種由於經年累月被鹽分侵蝕而產生的灰白色。
老K的手指有些發顫。
那是由於極度亢奮引發的生理本能。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那窄小的船艙里,發出的如同戰鼓般的轟鳴。
三千天。
老子找了你整整三千天!
全世界都以為你死在那場墜機里了,或者去西藏出家了。
沒人能想到,那個曾經在影展上視名利如糞土、在槍口下談笑風生的男人。
會躲在這個連導航都找不到的針尖之地。
蘇澈。
你跑不掉的。
畫面中,景深被推到了極致。
在那塊突出的、甚至帶著一絲危險氣息的礁石邊緣。
一個模糊、卻讓老K瞬間瞳孔收縮的人形輪廓,終於進入了取景框。
老K猛地咬緊後槽牙。
那種獵人盯上獵物的極致快感,瞬間沖刷了他的大腦。
他的手指如彈奏鋼琴般靈巧地點擊著快門預設鍵。
「對焦…」
「快!給我對焦!」
畫面由於極度的拉伸而微微晃動。
但隨著自動對焦馬達那極細微的「嗡嗡」聲,重影開始重疊。
虛化的背景如同被刀鋒劈開。
顯露出了那個坐在礁石上、背影蕭瑟(在蘇澈看來是懶散)的男人。
他坐在一張看起來隨時會散架的、褪色嚴重的紅色塑料摺疊椅上。
那是那種在華夏路邊攤隨處可見、只要十五塊錢一把的劣質貨。
不和諧地出現在這片價值數億美金的私人海島上。
男人的背影有些清瘦。
那件洗得發白的白T恤,隨風緊貼在他脊背上。
鏡頭捕捉到了他肩膀上一個細微的、由於常年勞作而產生的線條波動。
老K的手心裡全都是汗,他屏住呼吸。
畫面再次前進。
越過那把破椅子,越過那個看起來專業的鈦合金魚竿。
鏡頭精準地。
鎖定在了男人那半張在陽光下顯得有些病態蒼白的側臉上。
那是足以讓全球影迷瘋狂、讓無數大導垂淚的一張臉。
三年的時光。
沒有在那張臉上留下風霜,反而由於那純粹的隱居生活洗去了最後一絲娛樂圈的浮躁。
側臉的線條依舊鋒利如刀。
即便只是一個側影,都透著一種讓鏡頭都感到戰慄的壓抑張力。
那是一種經歷過煉獄、看透了生死、最後歸於死水的平靜。
「我的上帝…」
老K的聲音在顫抖,他甚至忘記了按下快門。
「他真的沒死。」
「他在釣魚…」
「那種眼神…比三年前拿獎的時候,還要讓人感到絕望。」
「這根本不是隱居,這是神明在對自己進行最終的放逐!」
老K在心裡瘋狂地腦補著這個足以讓全球網絡再次癱瘓的驚天新聞標題:
《隕落神明的海邊懺悔:三年來,蘇澈到底在守望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
手指猛地按下了快門連發鍵。
「咔嚓咔嚓咔嚓——!」
極速的快門聲在安靜的船艙里如同機槍掃射。
而就在對焦徹底鎖定、畫面清爽得連男人睫毛上的海鹽結晶都清晰可見時。
鏡頭裡的男人。
那個曾經在全息世界裡以一己之力壓制整個修真界的「魔尊」。
那個讓A國情報局束手無策的「全球反恐形象大使」。
蘇澈。
他握著魚竿的手,微小地顫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看向鏡頭的方向。
他只是在那張廉價的摺疊椅上,緩慢地、慵懶地。
打了一個大大的、甚至帶著點生理性淚水的——哈欠。
畫面中,那張足以載入史冊的側臉因為這個哈欠而變得扭曲和接地氣。
老K:…
那種由於極度崇拜而產生的神聖濾鏡,在那一瞬間。
出現了一絲微小的裂縫。
但這並不影響照片的震撼力。
老K死死盯著屏幕,聲音裡帶著一種由於狂熱而產生的沙啞:
「拍到了。」
「這一幕…」
「全人類都會為此而瘋狂。」
長焦鏡頭穿過層層椰林。
如同跨越了三年的時光鴻溝。
死寂地。
鎖定在海邊那一塊突出的礁石上。
鏡頭對焦,徹底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