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裡的畫面,在數萬美金級光學鏡組的堆砌下終於呈現出一種近乎神跡的清晰。
海邊的礁石上,鹹濕的海風正放肆地掀起椰林的葉浪。
在一片足以拍進地理雜誌的絕美背景中,一個男人正極其違和地癱在那兒。
他上身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領口都有些變形的白T恤。
下半身卻是一條花哨到令人髮指、印滿了粉色火烈鳥的大褲衩。
頭上歪歪斜斜扣著一頂破爛草帽,邊緣垂下的草屑正隨著他的呼吸有節奏地顫動。
他手裡攥著一根看起來極其專業的碳纖維魚竿。
但此刻,那竿尖已經彎成了一個極其驚心動魄的弧度。
水面上的浮漂早就被拽進了深海,水花在礁石邊劇烈炸開。
可這個男人,卻依舊一動不動。
他的腦袋微微向一側歪斜,甚至有一絲可疑的晶瑩液體順著嘴角在緩慢爬行。
極其沉穩的鼾聲,竟然隱約蓋過了遠處的潮汐。
漁船艙內,狗仔老K的手指死死按在對焦旋鈕上。
他瘋狂地吞咽著唾沫,眼睛乾澀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放大!再給我放大!鎖定面部坐標!」
隨著電子變焦的介入畫面掠過那根快要斷裂的魚竿,掠過那條隨風擺動的大褲衩。
最終,一張足以讓整個全球網際網路瞬間癱瘓的臉極其野蠻地填滿了整個顯示屏。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褪去了三年前頒獎禮上的所有鋒芒,沒有了反恐現場那種瀕臨崩潰的瘋狂殺氣。
由於長期的日曬,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極其健康的古銅色。
側臉的下頜線依舊清晰如刀刻,挺拔的鼻樑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出一道深邃的陰影。
最重要的是,當他因為深度睡眠而微微睜開一絲眼縫時。
那雙標誌性的、看透世俗、甚至帶著一種「這世界毀滅了也別耽誤我睡覺」的死魚眼。
在此刻的鏡頭裡,竟透出一種極其詭異的聖潔感。
老K的呼吸徹底凝固了。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某種重錘狠狠砸中,連指尖都在不自覺地痙攣。
是他。
真的是他。
失蹤了整整一千多個日夜的蘇澈。
那個被無數大導哀悼為「藝術史上最後一道餘暉」的男人。
那個被全球影迷捧上神壇、認為他正隱居在聖地閉關修煉的「影帝」。
他竟然…躲在這兒睡覺?
他在幹什麼?他在用這種極其消極、極其隨意的態度,對抗整個世界的尋找嗎?
看啊魚都快把他的魚竿拖跑了,他卻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這哪裡是釣魚,這分明是在向這個功利的世界表達極致的嘲弄!
「老K!拍到了嗎?!」
同伴在身後壓低聲音嘶吼,語氣裡帶著近乎變態的亢奮。
「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咱們這輩子就財富自由了!」
老K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監視器。
看著鏡頭裡那個邋裡邋遢、甚至正在夢裡摳鼻子的帥哥。
一種由於極度崇拜而產生的濾鏡,正在他腦海中瘋狂加成。
不,這絕不是簡單的睡覺。
這是「天人合一」的境界。
他在感受海洋的脈搏他在用這種近乎「死寂」的狀態,洗滌掉當年演藝圈留給他的所有塵埃!
那種擺爛的姿態分明是看破紅塵後的豁達,是這種大無畏的孤獨感!
就在老K準備按下連拍鍵的剎那。
礁石上的蘇澈突然劇烈地抽動了一下鼻子。
「哈——!」
蘇澈猛地張開大嘴,打了一個極其響亮、甚至帶著顫音的哈欠。
那張帥到慘絕人寰的臉在這一秒鐘極其扭曲,牙床都清晰可見。
隨後,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
在中年男人通用的抓撓位——後背和肚皮連接處,狠狠地撓了幾下。
甚至還極其不講究地,把那根快要折斷的魚竿直接用腿夾住。
我真的會謝。
這海島上的蚊子是喝了紅牛長大的嗎?
隔著白T恤都能給我叮個包,老子只想安靜地睡個回籠覺怎麼就這麼難。
蘇澈嘟囔著翻了個白眼。
心裡那股「想要下班回家吃泡麵」的擺爛情緒,即便過了三年也依然堅如磐石。
沈清秋那個瘋女人,三年前說帶我私奔到海島。
結果她在這兒建了個全球頂級的信號中轉站,天天開跨國視頻會議。
留我一個人在這兒釣魚種地這軟飯吃得…除了環境好點,跟在橫店蹲組有什麼區別?
哎又是想要復出…不,還是想要徹底躺平的一天。
就在這時,一縷極其細微的、由於空氣濕度變化而產生的涼意鑽進了他的鼻腔。
蘇澈猛地打了個冷顫。
「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震得樹林裡的海鳥驚恐飛散。
蘇澈一邊揉著通紅的鼻子,一邊極不耐煩地轉過頭。
他那雙死魚眼掃過波光粼粼的海面。
目光極其突兀地越過了那重重掩護的椰林,看向了身後的方向。
那裡,矗立著一棟完全由原木打造、外表低調奢華卻充滿了溫馨感的雙層木屋。
木屋的門,在此刻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聲。
被一隻白皙到近乎透明、纖細卻充滿了掌控力的手。
緩緩推開。
陽光斜斜地照進屋內,勾勒出一道窈窕如畫的剪影。
空氣中,一股淡淡的、冷冽的蘭花香。
竟然奇蹟般地壓過了那股咸腥的海風。
蘇澈看著那道影子,原本擺爛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變成了某種名為「家庭地位堪憂」的慫樣。
而遠在漁船上的老K。
此刻正看著監視器里的那個轉頭動作。
他渾身的血流都在瞬間逆流沖向大腦。
他在看什麼?
那種眼神…那種帶著三分涼薄、四分漫不經心、還有三分近乎哀憐的凝視!
他在守望什麼?他在等待什麼?!
鏡頭!快!給我往他看的方向推!
老K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瘋狂起舞。
畫面極其驚心動魄地平移,穿過蘇澈那凌亂的碎發。
死死鎖定了那扇被推開的木門。
在那一片虛化的背景中,一道由於光暈干擾而顯得朦朧卻極其高貴的人影。
正從那扇通往「凡間」的門內,緩步踏出。
老K的瞳孔瞬間縮緊成了針尖。
那是一場,足以讓全世界再次屏息的神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