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刺破薄霧,打在向日葵雙語幼兒園的塑膠跑道上。
禮堂後排的角落裡。
蘇澈將黑色的鴨舌帽往下壓了壓。
寬大的口罩幾乎遮住了他整張臉,只露出一雙布滿紅血絲的死魚眼。
困。
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罷工。
昨天半夜左胳膊被大寶壓麻了,到現在還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啃咬。
這比在橫店吊三天三夜威亞還要命。
他縮在藍色的塑料小板凳上。
長腿憋屈地蜷曲著,膝蓋頂著前排椅背。
舞台上,地中海髮型的園長正在激情澎湃地致辭。
唾沫星子在聚光燈下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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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澈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他只想趕緊熬過這漫長的兩個小時,然後回家補覺。
「下面,有請大一班的蘇小寶同學,代表全體畢業生上台演講!」
主持人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蘇澈猛地打了個激靈。
他強撐起沉重的眼皮。
舞台中央,穿著定製小西裝的大寶邁著小短腿,穩穩地走到麥克風前。
那張酷似蘇澈的包子臉繃得緊緊的,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嚴肅。
還挺像模像樣。
希望這小子別背錯稿子,趕緊念完那套『感謝老師感謝爸媽』的陳詞濫調。
老父親的腰已經快斷了。
蘇小寶墊起腳尖,湊近麥克風。
童稚的聲音在禮堂上空迴蕩。
「大家好,我是蘇小寶。」
「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我爸爸教給我的真理。」
台下的家長們紛紛坐直了身體。
這可是全網白月光、影帝蘇澈的兒子!
蘇先生的教育理念,一定是充滿了大愛與犧牲精神。
不少家長甚至拿出了小本子,準備記錄金句。
蘇澈捏著礦泉水瓶的手指微微一僵。
等等。
我教過他什麼真理?
除了教他怎麼在沈清秋發火時熟練地跪鍵盤,我什麼也沒教過啊!
蘇小寶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炯炯有神。
「我爸爸說。」
「努力可能會欺騙你,但躺平永遠不會。」
「只要你一動不動,麻煩就找不到你。」
「咔啦。」
蘇澈手裡的礦泉水瓶被捏癟了。
塑料扭曲的聲音在後排顯得格外刺耳。
臥槽!
那是我昨天躲在廁所里打遊戲時隨口抱怨的話!
這倒霉孩子怎麼全都記下來了!
完了,全完了,老子的光輝形象要在家長圈裡徹底社死了。
禮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家長都愣住了。
地中海園長拿著保溫杯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微微哆嗦。
蘇澈把鴨舌帽死死拉低。
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順便把出口焊死。
靜謐只持續了三秒鐘。
前排的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大學教授,突然推了推鏡框。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音希聲!這是何等透徹的哲學思辨!」
教授的聲音在安靜的禮堂里猶如驚雷。
「在這個內卷到瘋狂的時代,我們都在逼著孩子去爭、去搶。」
「但蘇先生卻在教孩子,如何抵禦外界的虛妄!」
教授的眼眶泛紅,指尖因為激動而發白。
「『躺平』,不是墮落,而是一種對物慾社會的無聲反抗。」
「『麻煩找不到你』,這是在教導孩子保持內心的純淨,不被世俗的泥潭所污染。」
「蘇先生這是在用大智慧,給孩子的心靈築起一道防火牆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
旁邊的幾位家長如夢初醒,紛紛露出恍然大悟的震撼表情。
「原來如此!我還在逼著我女兒報五個培優班,我真是太膚淺了!」
一位穿著高定套裝的貴婦捂住嘴,眼角閃過淚光。
「蘇先生自己承受了娛樂圈那麼多的風刀霜劍,卻把最質樸、最通透的道理留給了孩子。」
「這才是真正的父愛如山,深沉且偉大!」
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爆發。
甚至有人站起身來,朝著蘇小寶的方向投去敬仰的目光。
地中海園長放下保溫杯,拼命鼓掌,手掌都拍紅了。
角落裡的蘇澈,縮得像一隻被煮熟的蝦米。
口罩邊緣露出的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救命。
你們這些人的腦溝回是自帶濾鏡嗎?
什麼反抗物慾?我那就是單純的懶!
那臭小子連襪底都懶得洗,他反抗的是家務勞動!
台上的蘇小寶受到掌聲的鼓勵,眼睛更亮了。
他挺起小胸脯,繼續發表演講。
「我爸爸還說。」
「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睡一覺。」
「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如果沒有,那就大家一起死。」
台下的掌聲停滯了一瞬。
但這股名為「蘇氏哲學」的風暴已經徹底席捲了禮堂。
「向死而生!這是向死而生的從容!」
那位金絲眼鏡教授激動得站了起來,揮舞著拳頭。
「這才是直面慘澹人生的最高境界!」
掌聲再次雷動,比之前更加熱烈。
甚至有幾位感性的母親已經開始低頭抹眼淚。
蘇澈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死魚眼裡失去了最後的一絲求生欲。
算了。
愛咋咋地吧。
只要不讓我上台發言,你們就算把他當成釋迦牟尼轉世,我也認了。
讓我死在這把藍色的塑料板凳上吧。
他癱在椅子上。
任由耳邊迴蕩著一陣又一陣的狂熱掌聲。
靈魂仿佛已經脫離了這具疲憊的軀殼。
「嗡嗡——」
褲兜里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打破了蘇澈瀕死前的寧靜。
他遲緩地摸出手機。
屏幕上閃爍著「王胖子」三個大字。
蘇澈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剛準備用氣音敷衍兩句。
電話那頭。
傳來王胖子殺豬般的慘叫聲。
聲音嘶啞,透著一股身陷絕境的恐慌。
「澈哥!救命啊澈哥!」
王胖子的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台破風箱,背景音里滿是混亂的撞擊聲。
「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快來救我,這地方……這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蘇澈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緊。
指節瞬間泛白。
原本渙散的死魚眼,在此刻凝固住了。
胖子?
這死胖子平時除了吃就是睡,能遇上什麼絕境?
難道是去吃霸王餐被老闆按在案板上了?
蘇澈壓低嗓音,儘量不驚動前面正沉浸在感動中的家長。
「胖子,你冷靜點。你在哪兒?」
電話里的背景音變得更加嘈雜。
似乎有什麼重物砸碎了玻璃。
「我在……」
王胖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
「我在那個你讓我去的……該死的減肥訓練營!」
「澈哥,他們根本不是在教減肥,他們是在要我的命啊!」
嘟嘟嘟——
電話被猛然掛斷。
只留下一陣冰冷的忙音。
蘇澈盯著黑下來的手機屏幕。
口罩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我真的會謝。
我這社死的坑還沒爬出來。
你又給我挖了個新墳。
蘇澈剛把手機塞回兜里,一抬頭,卻發現舞台上的蘇小寶不知何時已經指著他藏身的角落,用響徹全場的小奶音大聲宣布:「大家看,那個戴著口罩躲在板凳下面瑟瑟發抖的男人,就是教我這些偉大哲理的爸爸!」全場聚光燈瞬間如利劍般死死鎖定了蘇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