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脖頸的衣料猛地收緊,勒得喉結髮出一聲沉悶的喀喇聲。
那隻由幽藍色數據流匯聚而成的機械大手,毫無溫度,更不講武德。
它硬生生地攥住蘇澈那件洗得發白、領口松垮的「下班萬歲」睡衣。
巨大的拉扯力瞬間將他已經邁出半步的身體,粗暴地拖曳回半空。
我真的會謝。
資本家見了你這破系統,都得連夜寫三萬字檢討書反思自己的仁慈。
我都九十度鞠躬謝幕了,連盒飯的酸菜肉絲是什麼味兒都在腦子裡預演了三百遍!
你現在告訴我還要打日常副本湊字數?生產隊的驢也該有個產假吧!
劇院的穹頂在視野中迅速扭曲、拉長,化作一條五彩斑斕的時空隧道。
失重感宛如一台正在全速運轉的滾筒洗衣機,將他的五臟六腑攪得天翻地覆。
時空壁壘被強行撕裂。
眼前的光影開始以每秒數十幀的速度瘋狂閃爍。
那是被系統強行塞進他視網膜的「未來日常切片」。
第一個畫面砸進腦海。
刺目的聚光燈打在幼兒園的匯報舞台上。
縮小版的蘇澈——大寶,正舉著麥克風,聲情並茂地朗誦著《論如何優雅地拒絕內卷》。
蘇澈縮在最後一排的塑料小板凳上,把鴨舌帽壓到了鼻樑骨,腳趾在運動鞋裡瘋狂摳著三室一廳。
別念了,求你了。
老子那是在冷宮裡忽悠反派的台詞,你拿來當名人名言背?
旁邊那個地中海園長看我的眼神已經不對勁了啊!
然而,坐在他旁邊的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家長,卻默默地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看啊,這位父親隱匿在暗處,把所有的光芒都讓給了下一代。」
那家長嗓音發顫。
「他教導孩子的不是爭強好勝,而是包容萬物的退讓。這種大音希聲的教育理念,我輩楷模!」
蘇澈在時空隧道里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畫面瞬間跳轉。
刺鼻的焦糊味撲面而來,煙霧報警器發出悽厲的尖叫。
沈清秋穿著那件高定真絲圍裙,臉上沾著兩道黑灰。
她手裡端著一盤看不出原材料的碳化不明物,滿懷期待地遞到蘇澈嘴邊。
蘇澈捏著筷子的手,抖得像是個患了十年帕金森的重症病人。
老婆,這東西吃下去,我可能就直接跳過日常篇,進入轉世投胎篇了。
那塊焦炭還在冒著詭異的紫煙啊!裡面是不是發生了某種核聚變?
系統冰冷的機械音在耳畔適時響起:
【檢測到宿主正在直面深淵級暗黑料理。】
【他沒有退縮!他正在用凡人之軀,對抗足以毀滅腸胃的高維毒素!這是何等悲壯的獻祭!】
獻祭個錘子!
我是不敢摔盤子怕被她掃地出門!
光影再次瘋狂輪轉。
震耳欲聾的重低音音響,震得心臟突突直跳。
蘇澈發現自己站在社區廣場的正中央,被一群穿著花綠衣裳的大媽團團圍住。
他僵硬地舉起雙手,像個生鏽的木偶一樣,在《最炫民族風》的BGM里被迫搖擺。
我的腰。
我那剛在諸天萬界受過重創的老腰,現在正面臨著廣場舞的物理摧殘。
毀滅吧,這日常我不錄了,把我送回滅霸面前,我讓他再打個響指。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舉起手機瘋狂錄像,眼底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他在結印!他絕對是在結印!」
「那種看似毫無章法、實則暗合天道軌跡的步法,是在鎮壓這片土地下的煞氣!蘇先生連隱居都在守護我們!」
時空隧道的拉扯力終於達到了臨界點。
所有的光怪陸離在瞬間向內坍縮,化作一個刺目的白點。
「砰。」
一聲沉悶卻柔軟的墜落音。
緊緊勒住後脖領的無形力量蕩然無存。
鼻腔里湧入的,不再是宇宙的硝煙,也不是劣質酒精的刺鼻味。
而是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香氣,混合著一股甜膩的奶粉味。
蘇澈猛地睜開眼。
沒有穹頂劇院,沒有時空裂縫,也沒有那三個動不動就拔劍掏槍的狂躁切片。
只有一盞散發著暖黃色光芒的床頭燈。
光暈柔和地灑在印著卡通小熊的純棉被罩上。
他躺在自己那張熟悉的大床上。
胸口傳來一陣難以忽視的沉重壓迫感。
蘇澈微微低下頭,死魚眼慢慢聚焦。
大寶四仰八叉地趴在他的胸膛上,口水已經洇濕了那件「下班萬歲」的睡衣。
二寶則像個樹袋熊一樣,死死抱著他的左胳膊,小短腿還不安分地搭在他的腰上。
兩個小傢伙呼吸均勻,睡得香甜無比。
重。
太重了。
這兩個小祖宗加起來的噸位,比魔尊的業火大劍還要壓迫神經。
我的左胳膊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了,現在就算有人拿針扎我,我也毫無反應。
臥室的房門被輕輕推開。
沈清秋穿著一件寬鬆的針織開衫,赤著腳踩在地毯上,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她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靜靜地站在床邊。
暖黃色的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
褪去了跨次元晚會上的霸道與冷硬,此刻的她,眼底只有化不開的似水柔情。
她看著床上的父子三人,目光在那片被口水打濕的衣襟上停留了許久。
「你回來了。」
沈清秋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一室的靜謐。
她慢慢蹲下身,將牛奶放在床頭柜上。
修長微涼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撥開蘇澈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
鳳眸中,泛起了一層細碎的、惹人憐惜的水光。
「跨越了那麼多崩壞的宇宙,斬斷了那麼多因果的糾纏。」
沈清秋的指腹撫過蘇澈眼角的疲憊,嗓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哽咽。
「你終於捨得褪下那一身神骨,回到這方寸之地的凡塵里了。」
「阿澈,這重量壓著你,是不是比扛起整個世界還要讓你覺得安心?」
蘇澈盯著天花板。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安心?
我這叫物理性癱瘓!
大寶的腦袋正好壓在我橫膈膜上,我連喘氣都得控制在半個肺活量以內!
你哪怕放下牛奶,幫我把這兩隻神獸往旁邊挪個十厘米,我也能感受到更多的凡塵溫暖啊!
他試圖張嘴反駁,但僵硬的頸椎發出一聲微弱的抗議。
最終,他只能認命地閉上眼睛。
算了。
由她去吧。
這迪化的絕症,看來是這輩子都治不好了。
不過,相比於去面對那些動輒毀天滅地的修羅場,聽老婆的腦補,似乎也是一種難得的清靜。
腦海深處。
那個吵鬧了三百多章的系統,發出最後一聲極其微弱的「滋滋」聲。
【主線任務:洗白全網反派,已永久凍結。】
【當前狀態:全劇終(日常待機中)。】
那串冰冷的數據徹底沉寂下去。
沒有聚光燈。
沒有粉絲的狂歡。
沒有滿屏飛舞的彈幕。
窗外的夜風拂過半開的窗欞,吹動著輕薄的窗紗。
遠處的街道上,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的鳴笛,那是獨屬於這個世界的、最真實的煙火氣。
蘇澈感受著左臂傳來的酥麻刺痛。
感受著胸膛上那溫熱的小小呼吸。
那雙歷經了無數次生死考驗、永遠透著一股擺爛氣息的死魚眼,此刻竟奇異地柔和了下來。
他笨拙地、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下右手。
在不驚醒大寶的前提下,輕輕拍了拍小傢伙的後背。
在這個沒有劇本、沒有攝像機的夜裡。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強行解讀的白月光。
他只是一個被孩子壓得喘不過氣,卻連翻身都不敢的普通老父親。
蘇澈看著懷裡睡熟的孩子,輕聲說:「雖然說是全書完,但明天的幼兒園家長會,還是逃不掉啊……」